第1章 船奴小子(1 / 1)
孩子在奔跑,只有一次機會,爺爺捨去了性命為自己換來的唯一機會,跑不掉,便是不死,只怕也生不如死。他跑出一步,腳下便會踩出一隻紅色的腳印,不甚深,卻清晰的讓人心驚。
這是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確切的來說,這是一個年僅九歲遍體鱗傷的男孩。他的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粗布衣裳,甚至那一條條碎布已爛的無法稱作衣裳,他烏黑髒亂的頭髮像鳥巢一般扣在頭頂,臉上青一塊腫一塊的。透過那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裳,可以看到孩子身上疊著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傷痕,有些已經結疤,有些沁著黑血,亦有些正在不斷冒出鮮紅的血跡來。
他的雙眼,一隻已經腫的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唯有未腫的眼睛中寫滿了驚恐,與堅定……
要跑掉!他握了握小小而瘦弱的拳頭,急速的奔跑似乎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剎那間疼白了他那黑漆漆的小臉。
亦在同時,似乎很遠,卻漸漸正在接近的響起連串腳步聲與幾個男人對話的聲音
“那小兔崽子跑哪兒去了?!!”
“誰知道,那老不死的像是個瘋子,聽說那小兔崽子不過是他撿來的遺骨,卻在打斷了腿後還是拼死咬傷咱幾個兄弟為給那小兔崽子爭取時間,真不知……”
奔跑中的孩子頓了一下,本是蒼白的小臉上已連一分血色也看不住來了,他一時駐足,從四肢到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顫抖著。
“呵!”
有一人冷笑了一聲,道:
“不過一條瘋狗而已,最後不還是被哥幾個打斷了四肢丟到海里喂鯊魚去了!不過要說起他那斷了四肢的模樣,在地上爬過來爬過去的,可不就是一條瘋狗嘛!”
“哈哈哈哈……”
眾人刺耳的大笑聲傳入了孩子耳中,孩子的顫抖愈加劇烈了,他咬緊牙關,淚花在未腫的眼眶裡如驚濤駭浪,他不敢發出聲音,卻抑制不住的用一隻手捂住了嘴,發出‘嗚嗚嗚’的哽咽聲,連串無聲的淚珠,衝開了他小小臉頰上的汙濘,流過了那些青青腫腫的傷口,敲落在甲板上。
這是一艘船,是一艘巨大到一眼已無法看完全貌的銷金船。每個白日,人們在這艘銷金船上紙醉金迷,一擲千金,能登上這艘船消費的船客,無一不是這世間大富大貴之人,人們根本無法捕捉到這艘銷金船的行蹤,只因為每到了黑夜,在船底最深最幽暗的地方,便有著數百號奴隸用汗水與血驅動著它的行駛。
奢靡,繁華,罪惡,黑暗……
我們無法用寥寥話語形容這艘穿梭在大海之中的銷金船,因為只有幾層甲板之隔,上,便是天堂,下,則是煉獄。
孩子就這樣無聲的哭了一陣,而後用佈滿傷痕的小手狠狠揉了揉淚痕,剎那間塗花了臉上一道白一道黑,怎麼樣才能從這個煉獄之中逃走呢?逃走了之後又該去哪裡呢?從出生開始相依為命的爺爺已經死了,想到這裡,又是兩行淚水從他一大一小的眼眶中滑落而出。
“男子漢大丈夫,從剛才開始就在這裡哭個沒完沒了,鬧得老子連覺都睡不好!”
孩子未料到身後有人,大為所驚轉首瞧去。
那人臥在一片黑暗之中,如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他已和黑暗融為了一體,此時他的手中抱著一罈酒罐,連串的酒嗝從口中吐出。
“小兔崽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又灌了一口酒,打了個嗝向孩子問著。
孩子看著他,警惕而沉默的看著他,他不說話,只有腳步輕輕往後退了半步。
黑暗之中看不清那人的臉,只是喊著醉意的語氣已有不快:
“你這小兔崽子是個啞巴?!”
孩子在黑暗之中睜著一大一小的兩隻眼,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嘿!”
那人似乎失望的揮了揮手,搖晃著身子從地上站了起來又灌了一口酒連聲說著:
“無趣無趣,老子走了!”
恰在此時
“我方才聽到那邊有聲音,那小子是不是跑到那邊去了!”
“找幾個人,跟我過去看看!”
幾個人說話聲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明顯是往二人這邊來了。
“那邊可是個死衚衕,這小子,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又一人說笑著,眼見著眾人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了。
握著雙拳的孩子眼中劃過一道驚恐,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正要做什麼的時候。
“嘿嘿……”
他身後那醉鬼大漢突然笑了起來灌了口酒輕聲低語道:
“這幫王八羔子,倒有幾分本事,竟然找到這裡來了!”
孩子愣了愣,睜著一大一小的眼睛轉頭向那適才走出黑暗的男人看去,這一番,他才將男人看了個真切。
男人的個頭十分高挑,站起身來幾乎要碰到頭頂的甲板,一身黑色的袍子籠罩在身上,左一片右一片似乎全是酒漬與嘔吐物般的東西。他的眸色中還有幾分醉意,此時半眯不眯的也瞅著孩子,那一頭凌亂糾葛的頭髮讓人覺得便是下半刻便是跳出一隻跳蚤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嗝!”
這邋遢男人極響的打了一個酒嗝,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酒氣道:
“小兔崽子,你看老子作甚!”
眾人的腳步聲愈近,孩子小小的拳頭握的更緊了,他一大一小的兩隻眼中情緒極為複雜,卻不知怎的,一瞬間又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他在邋遢男人的注視下緩緩轉過了身去,開口,聲音全是沙啞:
“他們要抓的人是我,跟你無關……”
邋遢男人愣了一下,失笑道:
“啥意思,你這是要保護老子了?!”
孩子沒說話,只是一步一顫的向前走去。
邋遢男人又笑道:
“老子可是聽說過,那些王八羔子折騰人的方法可多了,鞭打烙印那都是小打小鬧,還有什麼刷肉挖腸的法子,小兔崽子,你猜猜你這一番鬧騰,他們會怎麼對你?”
孩子顫抖了一下,這顫抖愈來愈劇烈,可片刻之後,他還是一步一顫的向前方走去了。
身後拎著酒罐的男人眸色剎那間一凌,笑道: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小的身影似乎停了片刻,聲音略有些沙啞道:
“奕天……”
……
“奕……天……”
那醉漢極輕極緩的唸了一遍孩子的名字,抬手又是一口酒灌入了口中。
嘈雜的腳步聲已至拐彎處,只消轉過彎來,便能看到二人所立之處,奕天沒有說話,只是抑制不住顫抖閉上眼向前走去。
就到這裡了嗎?
腳步聲已至!與此同時,身後‘咔嚓’一聲響起,下半刻一股濃濃酒氣衝入奕天的鼻息,那醉鬼竟是一把抱起孩子向後跳入一塊木板之後,亦在二人跳入木板後的瞬間,木板竟轉了一圈又合的嚴嚴實實了。
奕天遍體鱗傷,被男人如此一抱又觸動了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一時間疼的他臉色發白,卻聽男人‘咦’了一聲笑道:
“沒料到,你這小兔崽子還沒老子手裡的酒罐重呢!”
奕天疼的臉色發白,實在分不出心去答男人的話
‘吶!’
男人將一個白色的小酒罐塞入了奕天的懷中,笑道:
“這喝酒嘛,要從娃娃抓起,老子免貴姓吳,家中排行老二,大名叫做吳老二,你權且叫我一聲吳二叔就是!”
奕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彷彿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一般,就此昏了過去。
“天兒,天兒……”
爺爺慈愛的面容滿是笑意,孩子拼了命向那笑容伸出手去,卻豈料越夠越遠,隨即,‘嘩啦’一聲。
是什麼碎了嗎?
哦,原來是水的聲音。
奕天睜開眼來。
黑暗的燭火照在他小小蒼白的面容上,伴隨著行船一下又一下的搖擺著,他聞到一股酸臭夾雜著濃烈的酒味,不由轉過頭向傳來處看去,將身下那幾塊破木板拼成的床壓得吱呀作響。
男人懷抱著酒罐,橫睡在床板旁的不遠處,身旁倒了一地的瓶瓶罐罐。
奕天從‘床’上下來走了過去,他彎下腰去,將那七零八落的酒罐撿起來壘在一起,那醉鬼吳老二也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睡在原地看著奕天的動作。
奕天本是滿身的傷口,不消片刻間已是滿額的冷汗。
“喂!”
吳老二皺了皺眉,開口喚了他一聲,奕天轉頭向他看去,卻見那癩子打了個哈欠道:
“老子救你只是順便,又不是讓你來做苦工的,你還是消停會吧!”
奕天靜靜看了他一陣,很久很久才轉過身去繼續彎腰撿著那些瓶瓶罐罐淡淡道:
“我也只是順便罷了……”
吳老二被他這一句話堵了個啞口無言,末了一時失笑,向孩子招了招手中正在看著的破破爛爛黑色書籍說道:
“得得得,你若想報答老子還是換個方法吧,既然看你精力這麼旺盛,還是過來給老子讀讀書吧!”
……
凌冽的海風拂過船頭,吹響著那人如夜色一般漆黑的長袍。
“嘶拉,嘶拉……”
老者的身影依舊穩立於船首,彷彿這天崩地裂亦無法撼動。
“老二……”
他突然開口,神色往身後某處瞥了一眼,繼而道:
“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黑暗之中很久沒人答話,許久之後才有個人大大打了一個酒嗝嘿嘿笑道:
“大哥,你這話問的就沒勁了,卻不知大哥你又想做什麼呢?”
立於船首的老者似乎輕輕蹙了蹙眉,緩緩開口:
“堂堂魔都的二長老吳凌天,真的知道自己此時在做什麼嗎?”
海風呼呼吹過,卻依舊吹不開籠著月的黑雲。
“嘿嘿!”
黑暗中的人又笑了一聲,旋即響起了酒入喉嚨咕嚕聲,他道:
“吳凌天,吳凌天,哈哈,哈哈哈……”
他似乎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不由大聲笑了起來。
黑衣老者眉頭蹙的更深了,道:
“天下間素有‘凌天出,天下亂’的傳聞,老二啊老二,難道那個孤然一人闖佛陀,敗四方,奪經書的魔君真的已經死了嗎!十五年前,又到底發生了什麼?!!”
“十五年前……”
黑暗中的人緩緩唸了一句,他微微眯了眯雙眸,抬起手中的酒罐來又灌了口酒,望向了黑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不語。
黑衣老者向他看了一眼,又道:
“曉白山的鐵面之司,難道真有傳聞之中的那麼厲害?”
望著夜色的人不答,只是面前已沒了笑意,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一般,拎起手中的酒罐搖了搖
“嘩啦”……
“嘩啦”……
“嘩啦”……
輕輕的聲響,傳蕩在烏雲籠罩的夜空中,一陣風吹過,吹開了那酒鬼凌亂的頭髮,如劍一般閃著星色的雙眸,削尖的下巴,插入雙鬢的利眉無一不展示著這也曾是個風華絕倫的男人。
也曾……
“不厲害……”
末了,他笑了開來,抬起手來又是一口酒:
“不厲害,一人殺了我魔都兩大魔君,廢了我一身血狂之力,還搭進去了老都主……”
“哈哈,哈哈哈……”
他又是連串的笑意,直笑到連淚水也止不住道:
“不厲害,一點都不厲害……”
黑衣的老者沒有接話,只是扭過頭來將目光送入了夜色之中,許久方緩緩道:
“十五年前那場追擊的決策是老都主做的,怪不得你,老二……”
他見醉鬼不答,又道:
“魔都裡最近很不平靜,他們找了你十五年了,你要當心……”
醉鬼依舊不答,似乎已經在黑暗之中抱著酒罐睡著了。
深深一聲嘆息,那黑衣老者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只是遠目著這黑沉沉的天色。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