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萬物,蒼生(1 / 1)
待女子的血入了那怪物的口中,怪物身上奇怪的毛髮和皮膚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變化著。不過短短三炷香的時間,黑水和噁心的物質在怪物身邊散落一地,露出了怪物模樣身後的人形來。
那是一個瘦瘦弱弱的中年男子,他相貌平平,全然一副即使丟入人群也不見得能找出來的樣子。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便是他袒露在外全身上下的肌膚都是黑色的,唯獨那一張臉卻極其蒼白,甚至蒼白的有些嚇人了。
奕天皺著眉看著面前這位全身上下唯有臉是白色的奇怪男人,伸出手去戳了戳他那奇怪的白臉想確定他是否還活著。
此時已經將妻子安頓在一處乾淨處的蘇蕭煥緩緩走了上來,他在看到奕天手下戳著的白臉男人時愣了一愣,冷眉輕鎖道:
“白無常?”
奕天對著師父口中吐出的這個名字呆了一下,心道那不是村中老人常說陰間裡勾魂散魄的鬼使嗎?不由一時怔怔然抬頭向師父看去,手下也有點不敢隨便亂戳了。
蘇蕭煥自然是看見了小弟子傻呆呆的模樣,此時瞥了奕天蹲下身來去查探他口中叫做‘白無常’的男人,口中淡淡道:
“萬抵樓下,有一鬼主十陰帥班列,不過這已是千年前的舊事了。如今十位之中六位陰帥都已離開萬抵樓不知所蹤,僅存的四位中有你適才所見的牛頭和馬面兩位陰帥,還有面前這位白無常……”
蘇蕭煥眼中神色微微有些沉重,似乎一時想到了些什麼,但末了還是將身上的青衫脫下來套在了白無常身上看了看奕天道:
“老五,你過來把他弄醒……”
奕天看這人不過是昏睡的樣子,他四下尋摸了一圈也沒找到有什麼好法子能把他弄醒,下半刻目光便定睛在了自己腰間掛著的水壺上。
“嘩啦”一聲作響,只怕這一位天下間響噹噹的萬抵樓陰帥白無常做夢也想不到,竟然還有人敢用如此簡單而粗暴的手段來叫醒他這位萬人敬仰的鬼尊。
在經歷了簡單粗暴被水澆面之後,這位凡間大人們經常用來嚇唬孩子的白無常也就這樣悠悠轉醒了。
他的神識顯然還有些恍惚,此時看到面前冷冷淡淡只言不語的蘇蕭煥和對他充滿好奇的奕天微微一怔,伸出黑兮兮的手去碰了碰額頭,口齒有點不大清楚的問道:
“你們是?”
蘇蕭煥面色平靜,淡淡開口:
“曉白山蘇蕭煥……”
奕天似乎覺得白無常那蒼白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作了煞白,此時‘唰’的一聲從地上坐起了身子看著蘇蕭煥皺眉道:
“仙境中的刑罰之司,六位諦君中最年輕的鐵面之司?”
蘇蕭煥沒答話,只是極輕輕微的點了點頭,此時目光掃視了一番洞內無數昏迷的‘怪物們’,有一些變異厲害的已經有了漸漸甦醒的跡象。
男人皺了皺眉,突然伸出右手雙指一併在空中畫了一個樣似正方形的符陣,那符陣約莫巴掌大小,閃爍著淡土色的光芒,他口中又唸了幾句話,下半刻手持符陣‘唰啦’一聲蹲下身去將正方形巴掌大的符陣按在地上。
碩大的山洞之中,那起初巴掌大的正方形金色符陣倏然倍增,將一眾怪物們盡數籠罩在土色光芒之中,那幾個正在起身的怪物被符陣中土色光芒籠罩,竟像是受到了什麼禁制一般絲毫無法動作了。
白無常此時在奕天攙扶下站起身來,見到眼前之景一張白臉之上驚訝讚歎俱在,看著已經抱著妻子走過來的蘇蕭煥嘆了口氣道:
“白某雖早已聽聞諦君的虛無境魄力天下罕見,但如今這一手‘厚土之實’,只怕便是那素來以土魄之術揚名在仙界的佛陀仙師們,也大有望塵莫及之勢啊……”
抱著妻子的男人微微頜首,看了懷中妻子一眼淡淡道:
“蕭煥不才,現如今這洞中一干弟子所中之毒,還需內子甦醒之後再做打算……”
白無常一愣,大吃一驚道:
“毒?!”
奕天見他面上表情在這個瞬間極為複雜,心下正在疑惑這白無常也非等閒人物,怎麼會連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只聽師父已經淡淡開口:
“老五,去叫鬼主和兩位陰帥進來。”
奕天慌忙應了一聲,向石洞門邊跑去了。
甄其厲和牛頭馬面三人再入洞時臉上有著說不出的激動,四人當下一再向男人表達感激之情,這冷峻的男人面色卻一如往日不起一絲波瀾,直到四人略微平靜些時才蹙著眉淡淡開口:
“即是怪毒,卻不知來源何處?”
奕天明顯看到師父此話一出,萬抵樓內的四位至尊人物紛紛變色,他能看到,男人自然也不會看不見。
許久之後只聽甄其厲乾笑了一聲打著哈哈開口道:
“若我等早知這是怪毒,又怎會苦惱至此,只怕蕭煥和妹子如今也已累了,鄙人早已在樓內最好的地兒安排下了住處,還要請蕭煥和妹子萬萬要賞哥哥這個面子啊……”
蘇蕭煥久久沒有言語,萬抵樓四位至尊人物都或多或少迴避開了他的目光。
許久之後。
“請鬼主諦君帶路吧……”
男人淡淡開口了。
……
眾人出了山洞,便有萬抵樓中的弟子迎了上來,白無常剛從怪物恢復做人身顯然還有些氣力不佳,微微一禮和牛頭馬面二人一道去了。
夫妻二人身份特殊,甄其厲便屏退前來相迎的弟子親身引著夫妻二人和少年向休憩的地兒行去。
男人本不是多話的人,一路上,只有東道主甄其厲鬼主一直微笑著介紹萬抵樓的情況。
“眾人所知我萬抵樓在極西少陰沙漠之中,負責鎮守著連通鬼域的極地,可也鮮少有人知道,這萬抵樓實際所處之地,乃極西少陰沙漠地底,巨大的沙洞之中……”
奕天聽得微微一愣,瞬間也明白了為什麼自從踏入萬抵樓開始就已見不到太陽和天空,但他心下不明白,既然身處地底,水還好說,又何處而來光亮和空氣呢?
甄其厲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此時微微一笑縱手一指面前連綿起伏的地底山脈道:
“萬年前,萬抵樓的祖師爺發現連通著鬼域和仙界的通道中還存在著一個特殊的空間,不過如今我們仙界中人將這種特殊的空間稱作為化境縫隙,你們想必已經見過了……”
奕天愣愣的點了點頭。
甄其厲又笑:
“在這化境縫隙之中有一眼泉水叫做化境之水,這種水非常特殊,化境之水一旦從化境縫隙中取出,一滴便可以維持一個人十年呼吸,在經過仙法提煉後還可以提供一百平方內十年的光亮,而在特殊的手段之下,甚至可以造出夜間星辰,風花雪月來……”
他話語一頓,縱目向廣袤無邊的遠方望了一眼,笑道:
“所以雖然在地底,經過這無數先哲數千年來的努力,我萬抵樓縱然在地底,比起其他的仙境也是分毫不差啊……”
奕天順著他展望的方向縱目而去,只看到明明是地底的空洞,卻鬱鬱蔥蔥一眼望不到邊界,明明沒有太陽和天空,卻亮如白晝呼吸自如,只怕但凡見到眼前一切任何人,也不敢相信這是深至地下千米之處的地方。
他心中一時有讚歎有感慨,有敬佩亦有震驚,只覺得人真無愧是萬靈的長者,如此的聰明才智又怎能不讓這天下間任何一種生靈敬畏。
甄其厲見他一時傻怔怔在原地,不由笑道:
“是以,這世間萬物啊,便從來只有人不敢做的,又哪有人做不到的呢!”
他一路說著話,此時已眼見著將三人領到了一個庭院面前,庭院不大,正中央卻有一幢簷角飛卷的小樓,甄其厲站在院口一指小樓笑道:
“此處住所乃我萬抵樓下貴客下榻之處,這院中的閣樓雖是封死的,但院中屋子甚多。院落後依青山前傍暗流,還有我萬抵樓下弟子晝夜輪班,蕭煥你們若是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就是……”
蘇蕭煥一路都不曾開口說話,此時聽得甄其厲所言微微頜首。甄其厲看了看奕天,笑道:
“至於你這小弟子,哥哥就遣弟子將他安排到弟子那面的……”
“不必……”
蘇蕭煥突然打斷了甄其厲的話,冷冷看了一眼奕天淡淡道:
“蕭煥還有些賬,沒和這劣徒算清楚……”
他既出此言,甄其厲一時也只能乾笑,一邊看著蘇蕭煥道:
“這……那就不打擾了……”
話至此處,他又向蘇蕭煥微微見禮,轉過身去對著弟子吩咐了幾句,旋即離去了。
……
甄其厲去後,男人只言不語便抱著妻子踏門而入,奕天跟在身後心中大為苦嘆,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正如甄其厲所言,院中除去正中密閉的閣樓外,院落一圈圍著好幾間屋子。蘇蕭煥抱著妻子頭也不回的自然去了正首的屋子,奕天斟酌了好一會選了最貼近門口卻離夫妻二人最遠的側屋。
側屋中被打掃的十分乾淨,有一床一桌兩椅,一日裡的奔波讓放鬆下來的少年尤感勞累。他拉開椅子緩緩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剛喝了一口心中還是有些擔心那個昏迷過去的女子。
又套上外衣躡手躡腳出了門去打算扒在主屋門上偷偷看看。
剛到門前,還沒扒上去,那門被‘吱呦’一聲拉了開來,門後的男人面無表情,奕天嚇了一跳,低下頭去正想解釋些什麼。
“進來吧……”
男人淡淡道了一句,敞著門轉身又向屋裡去了。
奕天帶上門進了屋去,這主屋自然比他的屋子大了許多,繞過前面議事的正廳,推開屏風後面第二道門才是休息的屋子,女子此時靜悄悄躺在床上,床邊凳子上的男人雙手交叉放在鄂下看著沉睡中的妻子沉默不語。
奕天走上前去,看著那睡相如孩子一般的女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老五……”
男人突然開口,但沒轉過臉來看他,奕天慌忙應了一聲,只聽男人又道:
“世間萬物,從來只有人不敢做的,又哪有人做不到……這樣一番話,你作何想……”
奕天不知道師父為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撓了撓頭斟酌答道:
“人本乃萬靈長者,仙道中人又那麼厲害,所以只要人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蘇蕭煥沒有說話,他只是依舊將下巴放在交叉的雙手上,許久之後才緩緩道:
“若當真是這萬靈的長者,卻又為何活不過山川河流,爭不過歲月無情呢?”
奕天愣了愣,他不過十二三歲的年齡,此時蹙緊眉頭想了想道:
“弟子,不知道……”
蘇蕭煥閉了閉眸子,許久之後長出了一口氣,緩緩道:
“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便是指這天地對這世間萬物都不過是一視同仁罷了。若只知道憑藉著貪婪與慾望就輕而易舉的將自己凌駕在世間萬物之上,並且大肆的掠奪和索取……”
他突然頓了頓聲,下半刻冷冷‘哼’了一聲,男人的眼神之中的色彩越加沉重,又道:
“終究是要自食惡果的……”
奕天一時有些發矇,不明白師父為什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正想說話時,男人卻突然站起身來指了指妻子道:
“為師要出去一會,你既然已經學了三年的水魄醫療術,便替為師照看好你師孃……”
奕天還未應聲,男人已站起身來,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