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道、鬥、夜〔一〕(1 / 1)
翌日清晨,奕天從睡夢中緩緩睜開眼來,一個挑著眉毛唇間勾著半抹笑意的人伸頭貼在他的臉前道:
“喂!蘇叔叔,你這小徒弟醒了~”
奕天赫然大驚,倏的一聲就從床鋪之上坐了起來,他目瞪口呆看著此時已經轉過身拉開座椅懶懶洋洋坐下的少年,看著對方打著哈欠拿起了冰冷男子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奕天的目光,不由向那一身青衫筆直而坐的蘇蕭煥瞧去。
那面色一如既往的刑罰之司看到寒雙無禮的樣兒微微蹙眉,但片刻之後目光就向奕天這邊看了過來。奕天嚇了一跳,不由從床上跳下來站直了身子訥訥道:
“師……師父……”
蘇蕭煥不曾搭理他,只是轉過身去看著自己身旁喝茶的寒雙。卻見寒雙似乎覺得動手喝茶也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此時整個人爬了下來將下巴墊在桌子上只用嘴懶洋洋喝著茶盞中的茶水。
蘇蕭煥微鎖雙眉,‘啪’的一聲拍了一把木桌,正在拿嘴咬著茶杯的寒雙被這麼大的動靜一震,茶盞翻了個圈便沿著木桌的邊緣向地上砸去。
寒雙眼中劃過一道什麼,突然之間雙指並在身前,雙指指尖亮起一片淡藍的光芒,他張口,剛想吟訣。
一隻大手,卻冷冷淡淡握住了他並著雙指的手腕,抓在他手腕上的大手驟然亮起一道土色光芒,隨著土色光芒漸盛,寒雙指尖的淡藍色卻逐漸式微了下去。
寒雙眉頭微皺,神色卻沒了往日裡的懶散,他漸漸正色下來,目光如炬,似乎在隱隱對什麼使著勁。片刻之後,他竟是連牙關都緊咬了起來,額間冷汗涔涔而出。
抓住他手腕的男人依然面色不變,抓在他手腕上的手不曾動作,另一隻手揮袖一翻竟赫然是適才從桌上掉下去的茶盞。
男人將茶盞緩緩放在桌上,又仿若無物般拿起茶壺添了些茶水送入口中,直到此時,才一手端著茶盞向另一隻手抓著的寒雙看去。
寒雙此時的面色已經大有幾分蒼白,在男人的一隻大手之下,他似乎是在強著勁,又似乎是在忍耐著什麼,到了此時,已是滿頭大汗縱連牙根也緊緊咬了起來。
男人不曾說話,只是和麵前忍耐到面容已經猙獰的寒雙冷冷對視,末了將手中的茶盞緩緩放在了木桌之上。寒雙似有負氣,突然之間將另一隻不曾並指的手也撫在了自己的另一隻的胳膊之上。
蘇蕭煥面色一寒,突然‘唰啦’一聲站起身來,只聽‘碰’聲巨響,便連離二人有些距離的奕天也感到周圍空氣似乎猛地一沉,又驟然之間像什麼東西炸開了一般迎面重重砸來。
他不由伸出手去擋在面前,透過指縫卻看到了被這股衝擊重重砸住的寒雙向屋頂飛去。
卻沒有奕天心中料想到的重擊聲。
只見寒雙在空中似乎施了一個口訣,邁步在空中一點做了緩衝,此時兩腳和一手皆抓在屋頂橫樑之上倒掛著向屋中站起身來的男人看去。
起了身的男人面色如鐵,也不看他,冷冷一合眸說道:
“下來!”
寒雙似乎聳了聳肩,鬆開手從屋頂上躍身而下,懶懶洋洋活動一會這兒活動一會那兒勉強算是站定在了男人身前。
男人面色不變,看向他冷冷道:
“仙道一途,修習仙法不是讓你用來投機取巧的。接一個茶盞,也要動用仙法嗎!?”
寒雙攤了攤手吐了吐舌頭,笑道:
“蘇叔叔所言極是,侄兒受教了……”
蘇蕭煥見他這麼一番模樣,眉間又添幾抹寒意道:
“爭強好勝,少城主和蘇某鬥法,也要用性命相爭嗎?”
寒雙嘿嘿一笑,眼神之中又劃過一道說不出的神色,末了笑道:
“蘇叔叔不是常說嘛,世間萬物不分大小輕重,不做則已,做了就要盡力~侄兒不過是盡力而已~”
蘇蕭煥冷冷看著他,道:
“你是這晏城的少城主,少城主這一句盡力,賭上的不光是少城主的性命,又置這晏城之中千千萬萬託付性命於少城主的各族於何地?!!”
寒雙一時靜默,他似乎撇了撇嘴,小聲笑道:
“蘇叔叔說的都對,侄兒也知道,可是,侄兒卻不光是這晏城的少城主啊……”
蘇蕭煥看了他一眼,很久之後才閉上雙眸微微一嘆,復而又撩起衣襬坐了下來淡淡道:
“少城主既然說那異族私通之女用修羅一族媚術控制了少城主,所以少城主不光打暈了老五還在她的控制之下幫她逃出了晏城的地牢,卻不知少城主有何打算?”
奕天聽到此言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為好,什麼叫做用媚術控制了他!只怕如今縱使有人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絕不會承認打暈自己的那個寒雙是在他人控制之下!
一念至此,他剛想說些什麼,似乎極其認真想了一會的寒雙卻笑著開口了:
“既是如此,自然要派一十八將去抓那少女了,不過修羅一族素擅媚術,先不說侄兒已經有些記不得她的樣貌,只怕就是侄兒記得,也不一定會是她本來的樣子吧……”
蘇蕭煥抬頭向他看了一眼,淡淡道:
“那以少城主之見?”
寒雙‘啪’的拍了一下手笑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以侄兒之見,我等卻不如從這少女想去佛陀寺尋找的人身上下手!”
他微微一頓,又笑:
“不過此事已出了晏城所能掌控的範圍,作為仙道之中的刑罰之司,此事只怕還需要蘇叔叔多加費心才是啊~”
蘇蕭煥沉默著,他的面色之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許久之後才緩緩道:
“蘇某自當盡力,既然此事如今已有定論,少城主又對晏城心生厭倦。蘇某日前便已向天回仙門修書一封,燕驚鶴諦君也認為你這大弟子離開仙門太久,也該回去看看了……”
寒雙微微一愣,面上表情一時間有些複雜,很久之後他揉了揉鼻子聳聳肩道:
“侄兒知道了,安排好了晏城的事宜,侄兒就去收拾行李……”
蘇蕭煥點了點頭,不曾言語。
寒雙轉身,緩緩向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了身來不曾轉身,他的聲音之中有了奕天從未聽過的正經,他道:
“蘇叔叔,道法無疆,不知叔叔的道,又是什麼呢?”
蘇蕭煥坐在木桌之前,此時剛剛端起茶盞還未送入口中,聽聞此言不由微微皺眉,許久才道:
“有多大的能耐,便擔著多大的責任,蘇某一生修仙,只為不負此心……”
門口揹著身子的寒雙似乎沉默了好一會,突然笑道:
“這世間萬物,每一個生靈的道都各有不同,蘇叔叔為了守護自己的道,縱使手上會染滿了鮮血也在所不惜嗎?”
蘇蕭煥向那少年的背影看了一眼,眉頭蹙的更深,緩緩道:
“世間萬物,素來捨得兼濟,只要本心向善,求個無愧天地即可……”
寒雙嘿嘿一笑,突然很是認真問道:
“蘇叔叔,你為何要將我送上天回門,而未曾收入你曉白門下?是因為你怕嗎?怕雙兒這天懲之命,亦或者怕著其他東西?”
蘇蕭煥深深閉上雙眸,他將茶盞中的茶水緩緩送入口中,末了將茶盞放在桌上淡淡道:
“蘇某一生,無愧六道蒼生,無愧天地萬物,又何來一個怕字……你父生前和你師父燕驚鶴諦君是八叩天地的兄弟,將你送上天回仙門,不光是你師父的願望,也是你父親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