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游龍篇(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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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後遊四爺想,人不輕狂枉少年,但自己當年是不是有些太輕狂了呢?

遊四爺笑了,其實這勢必是一場年少的自己壓根無法賭贏的賭局,因為打從一開始,師父步步為營以言語相激,為的,本就是這片刻間的輸贏。

世間雖無萬全之策,怕的卻是有備而來。

賭約開場。

遊小真信手從書桌上拽過一卷書簡,悠悠踏著步子開題了:

“三四五歲像把弓,十五十六正威風,人人說我三十壽,廿七廿八就命終。”

這話說完,他揚起下巴,示意猜吧。

蘇諦君立在正首之上沉吟片刻,依舊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分毫情緒的,遊小真正想笑諷兩句,男人卻已淡淡道:

“月。”

遊小真分明是愣了一下的,他未料到對方回題速度竟能如此之快,但這失神只是片刻的,他眼珠咕嚕嚕一轉,又道:

“一條白龍臥烏江,烏江巖上起紅光,白龍飲盡烏江水,光滅水乾白龍亡!”

上首間的蘇諦君似乎是笑了一下的,繼而緩緩伸手一指書房內跳動的油燈道:

“它。”

遊小真愕了一下,這回是有點大出所料看了男人好幾眼,他撇了撇嘴,眼在男人眼前書桌上一斜已道:

“開啟半個小月亮,收起一根小棍棒,來時荷花正飄香,去時菊花已開放。”

男人不由正色的看了這個孩子幾眼,聰明不聰明,太聰明瞭,身邊之物成謎皆在片刻思慮之間,一念至此,他搖了搖頭默然伸出手去抓起桌間摺扇徑直了丟在遊小真面前,這一題便又算破了。

遊小真怔怔向丟在眼前的摺扇瞅了一眼,頭一次覺得自己怕是遇到對手了,他覺得,自己怕是得下點猛料了,便道:

“世有四公,名曰--天公,地公,屋公,堰公。”

蘇蕭煥一時不答,他只是沉默而又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孩子,遊小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遊小爺此刻也沒有太多的情緒去看他想什麼了,他更在乎到底答不答得出來。

須臾,負著手的男人側目了小真一眼面無表情慢慢道:

“雷公,蜈蚣,相公,蝦公。”

遊小真沉默了,他信手拿起桌間摺扇在手心敲了敲,許久,他道:

“意料之外,既然如此,最後一題,我們來猜個雅的。”

卻聽少年慢慢道:

“梧桐樹上掛絲條,將軍興兵不用刀,香氣據傳飄萬里,風吹樹木都不搖。”

蘇蕭煥沉默著,良久,他在上首間坐了下來給自己斟了盞茶慢慢道:

“琴、棋、書、畫。”

遊小真不說話了,男人捏著茶杯坐在上首之上向他瞧了一眼,許久才道:

“該為師了。”

遊小真靜靜注視了他好一會,無聲點頭。

男人懸腕提筆,在眼前白色宣紙之上書了三橫,卻正是一“三”字,他拎起宣紙面向遊小真道:

“既然你雅興大發,就用這字猜一四字成語吧。”

遊小真一時愣住,一個“三”字來答一四字成語,會是什麼呢?

他一時蹙緊了眉頭,這題幹太過於簡單直白,僅僅由一字組成卻需猜出一個四字成語嗎?

冷汗,從少年額角層層沁出,這世間學問素來如此,越過簡單卻越將複雜深奧,三……三……三的四字成語嗎?

難道自己用五道題卻比不過對方一道題嗎?

冷汗珠子劃過額角,敲碎在了書房裡木質的地板上。

遊小真抬頭向男人看去,起料男人卻是理也不理他兀自喝著茶翻看著什麼。

遊小真知道,自己輸了,許是輸在自大,許是輸在學識,更多的,卻是輸在了這氣度之上,他後背的冷汗已快透了衣衫。

垂下首去良久,小真道:

“我猜不出來。”

男人面無表情從上首之上向他瞧了一眼,片刻才負手站起身來慢慢道:

“你年紀雖幼,卻閱歷非淺更聰明伶俐,至於這'三'字的答案……”

男人沉默了一下,卻是一筆而促淡淡道:

“倒也是個立世處人的道理……”

遊小真伸頸望去,只見白紙之上有四個黑字神韻超逸,筆勢豪縱,遊小真沉默了。

--始終如一。

始終如一,始終如一啊。

遊小真垂下首去。

“我輸了……”

少年人撩起衣襬默然跪倒在地,輸的不是猜謎,輸的亦不是學識,卻是輸在了這氣度心胸之上,以'三'為題,碣的卻是這'始終如一'之理。

始終如一啊。

……

“我輸了……”

蘇蕭煥看著眼前少年人神色不明的跪倒在地,當最擅長之物被人當頭一棒,那種打擊,又豈非字句可以描述。

但蘇蕭煥知道還不到時候,還不到去安慰這個看似漫不經心毫不在意,卻內外皆是傷痕累累孩子的時候。

男人默然坐在上首之上,他伸出手去聚精會神的撥弄了一下桌間茶盞,須臾,他淡淡道:

“你服嗎?”

神色不明垂首跪倒在地的遊小真沉默了許久,片刻,他抬起頭來突然灑然一笑,他道:

“我不明白,我不應該會輸。”

蘇諦君修長的手指在桌間叩了叩,他輕輕搖了搖頭道:

“世間本無應不應該,只有會與不會,能與不能,做與不做……”

蘇諦君看了遊小真一眼,沉默,又道:

“明白,與不明白……”

伸出手去撓了撓臉頰,到底蹙緊了眉頭,遊小真抬頭看向男人道:

“我不明白。”

既然你這樣說,我便更不明白我輸給你的理由了。

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的,男人負手緩緩而起,他慢慢向前走了兩步,再轉首時已是面無表情道:

“若論仙法武鬥,莫說一個遊小真,千千萬萬個遊小真也不是本君敵手,如今便是你引以為豪的文以智鬥,你也完敗本君之手,你又有什麼資格如此跟本君發問,更有什麼資格去小瞧這天下間千千萬萬的仙君們?”

遊小真只覺得男人的話語字句扎耳,他心道自己已是敗兵,對方又何苦如此折辱自己,一時心下也是層層冒火冷笑道: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道貌盎然只知發號施令的仙人們懂什麼,你們因為一口飯給人下過跪甚至要……你們因為一句話遭受過暴打嗎?更何況,你們趨炎附勢的狗臉小爺我也不是沒有見過!當年像一條條哈巴狗一樣恨不得大獻殷勤,一轉眼便就換了嘴臉百般折辱,這一切的一切,你能懂嗎?!!”

遊小真說到此處,卻是驀然拔身而起狠狠怒視男人,蘇蕭煥是沉默的,只是與他靜靜相視。

片刻對視,少年人咬著牙攥了攥拳垂下首來慢慢道:

“對,你與我有恩,你帶我出煉獄給我吃穿讓我叫你一聲師父,我遊小真不是木頭疙瘩榆木腦袋,以你的身份手段大可不必與我立下今日賭約,你的恩情,我遊小真領了也認了……”

話到此處,他正正經經跪下身來向眼前男人拜了三拜繼而垂著首慢慢道:

“大恩不言謝,請師父受弟子三拜,但弟子心已成殤早已是朽木一枚,經不起您的精雕細琢了。”

沉默,如冰一般的沉默迴盪在二人之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

“抬起頭來。”

男人開口了。

跪倒在地的少年狠狠揉了一把眼眶,抬起了頭去。

“把腰挺直了。”

男人又道。

遊小真紅著眸子沒說話,繼而依言。

“朽木?”

男人聲音沉的像是海浪拍岸,他面無表情兀自搖了搖頭,又道:

“乾天,你和這根朽木講講,為了贏他今日賭約,到底動用了多少人。”

一道白光現於二人眼前,乾天朝著男人叩倒道:

“回稟主子,屬下二人從仙侍中挑出善答謎者九九八十一人,與您暗地裡以仙碟傳音,方才勉強應付住了四少爺今日的猜謎之約。”

遊小真愣住了,他愕然張大了嘴看著男人說不出話來。

男人如常面無表情看著他,許久才道:

“為師從未聽說過一個需要八十一人在後才方能應付的朽木,同樣,今日之事為師也可以選擇不告訴你。”

遊小真蹙緊了眉頭,想了一會到底有點想不明白的搖了搖頭道:

“那你……您又為什麼會選擇告訴我呢?”

男人淡淡道:

“井底之蛙坐望井口而不知天之大,你今日自詡聰明無雙卻敵不過這九九百十一位仙侍,更妄想以一己之力去開拓一片沃土,愚蠢。”

遊小真說不出話來了,許久,他有點苦澀的笑了笑道:

“可我……我連這土的味道都尚未聞到。”

輕輕一聲冷哼,男人冷冷道:

“那也要走在一條能讓你離目標更近的路上。”

遊小真何等聰慧,若你當真不甘不服不平,簡單,終有一天踩在他們頭上睥睨他們就是,而眼下,能有望給自己提供這一切條件的地方……

遊小真深深叩首而下,他道:

“今日弟子雖輸的不是您,卻確實又輸給了您,這場賭約,弟子認輸。”

男人看著眼前這深深叩倒的少年郎,他想--服了,既然服了就可以敞開天窗論論這門規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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