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受現實(1 / 1)
之後的事,著實讓人唏噓。
二栓子帶著他媳婦,連夜回家收拾了些細軟,趁著夜色最濃的時候,逃離了生養他的村子。
第二天一大早,王嬸兒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就驚醒了半個村子。
她找瘋了。
全村的老少爺們兒都出動了,甚至連隔壁村的親戚都叫了過來,漫山遍野地喊著二栓子的名字。
最後沒辦法,還是報了警。
幾輛警車在村裡兜兜轉轉了一整天,做了筆錄,查了監控。
可惜村子太偏,到處都是盲區,最後也是無功而返。
直到傍晚,王嬸兒在二栓子的臥室,發現了一封信。
信紙皺皺巴巴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確實是二栓子的筆跡。
信不長,只有幾句乾巴巴的大實話。
他勸王嬸兒別找他,說他跟媳婦去大城市打工了,過幾年賺了錢就回來。
信的末尾,還有幾處被水暈開的墨跡,顯然是寫信的時候落下的淚。
王嬸兒顫抖著手,把信遞給劉年看。
劉年接過來,只覺得那張薄薄的紙,有千斤重。
字裡行間,全是對父母的愧疚,和對這個家的眷戀。
但他不得不走。
為了那個女人,為了那個所謂的“家”,他必須切斷這裡的一切,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然後死在那兒。
劉年看著信,心裡像是被塞了一團亂麻。
他覺得自己,真不是個人。
作為發小,作為知情人,他明明知道二栓子是去送死,卻選擇了沉默,甚至成了幫兇。
莫名的愧疚感幾乎淹沒了他,讓他不敢去看王嬸兒那雙哭腫的眼睛。
後來在王嬸兒和村口情報站大爺大媽們的口中,劉年聽到了很多二栓子和他媳婦的故事。
他倆剛搞物件那會兒,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
他媳婦,因為長得太招眼,被鄰村幾個遊手好閒的惡霸給盯上了。
二栓子是個老實人,為了護著媳婦,跟那幫人發生了口角。
結果當天晚上,二栓子在回家的路上就著了道。
被人蒙上麻袋拖進苞米地裡胖揍了一頓,大腿上還被捅了一刀。
二栓子硬是沒吭聲,也沒告訴家裡人,自己一瘸一拐地去衛生所包紮了傷口。
事後雖然報了警,惡霸也被處理了,但這事兒在二栓子心裡紮了根。
從那以後,他對那個女人更是寸步不離,生怕她受一點委屈。
結婚以後,王嬸兒抱孫子心切,整天唸叨。
那女人心裡苦,又不敢說實話,只能被王嬸兒拉著去附近的寺廟裡求子。
她是陰魂之體,哪受得住那種地方的香火氣?
回來之後就大病了一場,躺在床上半個月起不來。
二栓子沒怪任何人,端茶遞水,任勞任怨,衣不解帶地伺候著。
整宿整宿地不睡覺,給她擦身子,喂湯藥,這才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們夫妻倆的故事還有很多。
並不像那天晚上,二栓子口中那幾句樸實的“給我洗衣服、給我做飯”那麼簡單。
這些刻骨銘心的經歷,二栓子從來沒告訴過劉年。
蚊子不叮無縫的蛋。
果然,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二人為了能在一起,可以連命都不要,那是需要經歷許多生死考驗的。
真的是應了那句話:日久見人心!
鬼也一樣。
劉年和九妹在家裡住了五天。
這五天裡,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嬸兒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瞬間蒼老了十幾歲,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一坐就是一天。
劉年實在不忍心,臨走前,他當著全村人的面,認了王嬸兒當乾媽。
他在王嬸兒面前磕了三個響頭,發誓以後二栓子完成不了的孝順,他劉年擔了。
王嬸兒抱著劉年哭了一場,這才算是稍微緩過來一點勁兒。
離開村子的那天,天氣陰沉沉的。
大巴車晃晃悠悠地開在盤山公路上。
劉年坐在窗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心情沉重。
而在村子幾十裡外的一處山坳裡。
有一個看起來十分簡陋的窩棚。
二栓子坐在一張竹椅上,裹著厚厚的棉衣。
他臉色蠟黃,但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
他手裡拿著一個木雕,正在笨拙地刻著什麼。
那是他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玩具。
他看著自己家裡的方向,眼神複雜。
但臉上洋溢著的,卻是幸福。
媳婦緩緩從身後將他抱住,那張絕美的臉貼在他的肩膀上,滿是依戀。
她身上的陰氣收斂到了極致,生怕傷到這個男人分毫。
他們,很幸福!
哪怕這幸福是短暫的,是用生命在倒計時的。
但對於他們來說,這就足夠了。
......
回到南豐市,繁華的都市氣息撲面而來。
車水馬龍,霓虹閃爍,與那個安靜壓抑的小山村彷彿是兩個世界。
劉年在大巴車上,一直悶悶不樂。
九妹乖巧地坐在他身旁,不敢說話,生怕打擾了劉年的思緒。
這幾天的經歷,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衝擊。
二栓子和他媳婦的事,讓她那個還沒完全恢復的腦子,受到了不小的震動。
直到下了大巴車。
劉年深才強行調整了一下情緒。
日子還得過,人還得往前看。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一直小心翼翼的九妹,換上了一副笑臉。
“走吧,我們還有很多事沒幹過,今天去幹一下?”
九妹一愣,警惕地看了劉年一眼,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你要幹嘛?是不是太快了......”
劉年被她這反應逗樂了,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想什麼呢?我是說去逛街啊!看你總穿著這一身校服,不膩嗎?”
“逛街?”
九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這個詞,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自從死後,她的世界裡只有黑暗和陰冷。
她已經很多年,沒像個正常人一樣逛過街了。
“對,逛街!買衣服,吃好吃的,看電影!”
劉年不想再沉浸在那種悲傷的情緒裡,他拉起九妹的手,大步走向了路邊的計程車。
“今天,咱們怎麼開心怎麼來!”
就這樣,劉年拉著九妹,去了南風市最大的步行街。
這裡的繁華程度,讓九妹看得眼花繚亂。
高聳的大樓,琳琅滿目的櫥窗,還有那些穿著時尚的男男女女。
但當九妹站在這條街上時。
哪怕她穿著一身土氣的校服,哪怕她素面朝天。
但那張臉,那種清冷出塵的氣質,走在人群中還是顯得鶴立雞群了。
回頭率百分之百。
不少路過的男生看得直了眼,甚至還有人偷偷拿手機拍照。
賣衣服的營業員見到九妹換好了衣服從試衣間出來時,都以為來了個明星。
“先生,您女朋友真是個衣架子,這件裙子簡直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劉年看著鏡子裡的九妹。
她換上了一件淡黃色的碎花連衣裙,長髮披肩,臉上帶著紅暈。
那一刻,劉年有些恍惚。
“買!都買!”
劉年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反正這次直播賺了不少錢,給媳婦花錢,天經地義。
之後,劉年又帶著九妹去吃大餐。
雖然那種動輒幾千塊的高檔西餐廳暫時他還去不起,但是吃KFC卻不用再等“瘋狂星期四”了。
兩人點了滿滿一桌子炸雞漢堡。
九妹像個孩子一樣,拿著雞腿啃得滿嘴是油,完全沒了平時的淑女形象。
“好吃!這個真好吃!”
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好吃就多吃點,以後天天帶你吃。”
劉年遞給她一張紙巾,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那塊大石頭似乎輕了一些。
兩人整個白天,都在南豐的大街小巷穿行。
劉年就像在彌補九妹這五年裡缺失的時間一樣。
帶她去逛商場,去電玩城,去抓娃娃。
九妹很開心,大多數都是她沒見過沒經歷過的東西。
每一個新奇的體驗,都能讓她興奮好半天。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偏西,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血紅色。
到了傍晚,街上的路燈陸陸續續亮了起來。
兩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緩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劉年暫時忘掉了老家的不愉快,心情不錯,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但走著走著,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身後太安靜了。
那個一路上嘰嘰喳喳的九妹,不知什麼時候沒了聲音。
他回過頭。
只見九妹提著兩個購物袋,低著頭,跟在他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
路燈下,顯得有些孤單。
她的臉上早已沒了剛才的興奮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惆悵。
“怎麼了?累了?”
劉年停下腳步,關切地問道。
九妹抬起頭,看了劉年一眼,欲言又止。
那眼神裡藏著事兒。
劉年看出了九妹的心事,甚至隱約能猜到一些。
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不想破壞這一天的好心情,也不想去觸碰那些沉重的話題。
於是他轉過身,用力拉著九妹的手,腳步也快了幾分。
“快走吧,天黑了,回家我給你做紅燒肉吃。”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把話題堵回去。
“劉年......”
九妹的聲音很輕。
“別說!”
劉年頭也不回,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今天玩累了,回去早點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他知道,九妹的事還沒有解決完。
還有很多事情,很多記憶沒有被找回。
而那些事情,都很危險,甚至可能會打破現在的寧靜。
“劉年,你聽我說!”
九妹突然停下了腳步,用力甩開了劉年的手。
劉年不得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他在努力地搖著頭,像是要甩掉某種即將到來的現實。
“劉年,二栓子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九妹站在路燈下,光影在她臉上交錯。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二栓子為了愛敢去死,那我呢?”
“我,不該逃避!”
“我現在的記憶很亂,甚至感覺都不像是一個人的記憶。”
“有時候我會看到一個老太太在哭,有時候又會看到火光沖天。”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誰,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盯著劉年,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我想找回記憶!”
“不論那是痛苦的,還是恐怖的,我都想知道真相!”
劉年看著她,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攔不住了。
“你想去哪找?”
其實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九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城市的某個方向。
那裡,一片漆黑,彷彿連燈光都照不進去。
“我想,再去一次南豐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