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崢嶸歲月(1 / 1)
“嗚——嗚——”
口哨聲迴盪在空曠的酒吧大堂裡,聽起來像是女人的哭泣。
八妹坐在吧檯上,雙腿停止了晃動。
她的眼神逐漸迷離,但那熟悉的口哨旋律,卻是讓人聽的心疼。
……
我的記憶,是從我還看不懂這個世界的時候開始的。
那時候,四歲。
在這個年紀,世界是彩色的,但我家裡的顏色,似乎總是灰濛濛的。
唯一鮮亮的色彩,是父親。
他是個大忙人,總是早出晚歸。
但我最喜歡的,不是他抓壞人的威風模樣,而是他在廚房忙碌時,嘴裡吹出的口哨聲。
我不明白,人的嘴巴怎麼能發出這麼好聽的聲音。
那時候我覺得,爸爸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棒的人。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博激流……”
偶爾心情好了,他會哼唱幾句。
歌聲渾厚,每一個字都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
在我的小世界裡,父親代表著安全,代表著溺愛。
而母親,代表著混亂。
媽媽很好看,但卻像個瘋子。
她每天都在我耳邊嘮叨,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彙。
那些話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飛,讓我心煩意亂。
即便如此,我也能感覺到,家裡住著的這兩個大人,他們之間並不熟。
或者說,關係很糟糕。
我不懂什麼是夫妻關係,我只知道,空氣裡總是緊繃著的,像是一根快要拉斷的皮筋。
終於有一天,皮筋斷了。
那天晚上的爭吵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歇斯底里的吼叫和冰冷的質問。
到最後,我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詞彙:離婚。
我不理解這兩個字背後的意義,但我本能地感到恐懼。
我知道,這間屋子不再完整了,必須要有一個人離開了。
我躲在門縫後面,驚恐地看著他們。
我過慣了父親的溺愛,也適應了母親的嘮叨,無論誰走,我的世界都會坍塌一半。
我不想讓他們分開。
我想衝出去抱住他們的大腿哭喊,想用眼淚留住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可我沒有動。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提著箱子,走出了大門。
大門關上的那一刻,家裡的顏色徹底變成了灰色。
母親走了。
那個總是嘮叨的瘋女人消失了。
隨之消失的,還有父親廚房裡的口哨聲,以及那首《少年壯志不言愁》。
父親開始迷戀上一種透明的液體。
裝在綠色的玻璃瓶裡,貼著紅色的標籤。
我問過他,這是什麼。
他紅著眼睛告訴我,這是飲料,大人的飲料。
趁他睡著的時候,我偷偷嚐了一口。
很難喝。
又苦又辣,嗆得我直流眼淚。
我不明白,這麼難喝的東西,為什麼父親每天都要喝?
後來我長大了,懂事了,才慢慢明白。
自從母親離開後,父親就一直承受著這種味道,不光是嘴裡。
母親的離開帶走了一切,包括父親對我的愛。
我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父親不再管我,不再陪我玩,甚至不再正眼看我。
他大部分時間都是醉醺醺的,躺在沙發上,對著空氣咒罵,或者對著一張舊照片發呆。
有一次,他喝得爛醉如泥,指著我的鼻子說胡話。
他說,我不是他親生的。
他說,我是個野種。
當時只有十幾歲的我,並不完全理解這句話背後的羞辱和絕望。
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情緒:厭惡。
父親不喜歡我了。
甚至,他開始恨我。
因為我長得像母親。
只要看到我,他就會想起那個背叛家庭的女人,想起所有的恥辱。
日子就這樣在酒精味和冷漠中一天天過去。
我長大了。
在這個破碎的家庭裡,我學會了察言觀色,也學會了扭曲的生存法則。
既然父親還愛著母親。
那麼,如果我變得像她一樣,父親是不是就會多看我一眼?
於是,我開始努力模仿記憶中母親的樣子。
我學抽菸,學著滿嘴髒話。
我學著像大人一樣喝酒,甚至去紋身。
我最喜歡的紋身,是腰間那朵蝴蝶。
因為我記得,媽媽身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當鋼針刺入皮膚的時候,很疼,但我卻覺得痛快。
我想,這下我像她了。
我滿懷期待地穿著露腰的衣服在父親面前晃盪,展示著我的叛逆,展示著我和她的相似。
可父親依舊對我愛答不理。
他看著我的目光,除了冷漠,更多了幾分失望。
十六歲那年,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替代品永遠是替代品。
父親喜歡的,是母親,是一個叫沈溪月的女人。
其他人,誰也代替不了。
看著這個每天醉生夢死、鬍子拉碴的老頭,我心很疼。
我恨他的冷漠,卻又心疼他的頹廢。
我一邊在心裡罵他是個廢物,一邊又忍不住用零花錢給他買酒。
明知道喝了酒會讓他更痛苦,會讓他死得更快。
但我還是不忍心看他犯酒癮時手抖的樣子。
我好像再聽一次,父親的口哨聲……
成年後,我在社會上混了一段時間,道聽途說,再加上拼湊父親醉酒後的隻言片語。
我終於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讓父親變成這副鬼樣子的,不僅是母親,還有一個男人。
段山河。
在道上,這是個響噹噹的名字,是無數混混仰望的大佬。
但我不管他是什麼大佬。
在我眼裡,他就是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是個強盜。
年輕氣盛的我,曾無數次幻想過,衝到段山河面前,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他。
為什麼要搶走我的母親?
為什麼要毀掉我爸爸的人生?
為什麼要讓我變成一個沒爹疼沒娘愛的野草?
我甚至想給他一個耳光,狠狠地告訴他:你欠我們的!你欠老李家的!
十八歲生日那天,家裡冷冷清清。
父親依然醉著,躺在沙發上不省人事,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有。
陪在我身邊的,只有一個閨蜜。
她叫王麗。
和我一樣,也是在道上混的太妹,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裡,我們抱團取暖。
我們來到了娛樂街,來到了當時最出名的“夜紅酒吧”。
燈紅酒綠,震耳欲聾的音樂,扭動的身軀。
到處都瀰漫著荷爾蒙和酒精的味道。
我和王麗坐在吧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廉價的勾兌酒。
看著舞池裡那些瘋狂的人群,我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家裡的酒鬼老爸,忘記了心裡的恨。
只想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裡,徹底沉淪。
然而,麻煩總是喜歡找上門。
一群小青年圍了過來,目光猥瑣地盯著王麗。
王麗穿得比我暴露,性格也更張揚,自然成了他們的目標。
他們動手動腳,嘴裡噴著汙言穢語,想要把王麗往卡座裡拖。
王麗嚇壞了,尖叫著求救。
我沒有猶豫,拎起酒瓶子就站了起來,擋在了王麗身前。
從小到大,我都習慣了這種角色。
我是老李的女兒,骨子裡流著刑警的血,哪怕是個冒牌貨,也不能慫。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長得有多好看。
平時總是化著濃妝,把自己偽裝成不好惹的樣子。
再加上燈光昏暗,那些人一開始沒注意我。
可當我站起來,酒瓶子砸碎在桌上。
他們才看清了我的臉。
那一刻,我從他們眼裡看到了驚豔,繼而轉變成了更瘋狂的貪婪。
目標轉移了。
他們不再糾纏王麗,而是像一群餓狼一樣圍住了我。
廝開啟始了。
我打架很兇,不要命的那種。
畢竟我是李星彩,我是從小看著父親打沙袋長大的。
我幹翻了兩個小流氓,酒瓶子給其中一個開了瓢。
但這並沒有嚇退他們,反而激起了這群混蛋的兇性。
更多的人圍了上來。
雙拳難敵四手。
我的頭髮被揪住,肚子上捱了好幾腳,劇痛讓我幾乎直不起腰。
我被按在了地板上。
混亂中,我拼盡全力,喊了一聲:
“快跑!”
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然而,根本不需要我提醒。
當我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到,王麗早就已經衝向了後門。
她的背影很快,很決絕。
一次都沒有回頭。
看著那扇晃動的後門,我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怨恨。
這就是所謂的姐妹義氣嗎?
大難臨頭各自飛。
但也只是一瞬間,這種怨恨就消散了,變成了釋然。
跑了也好。
至少跑掉了一個。
畢竟,她是我這操蛋的人生裡,唯一的朋友。
她沒事就好!
真的。
她沒事就好!
只是可惜了,我的十八歲生日,還沒來得及吃蛋糕呢。
視線變得模糊,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