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往事(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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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當即就出了村大院。

馬翠英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時不時還得停下來等一等。

方櫻蘭手裡拄著根竹竿,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探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那雙布鞋沒一會兒就沾滿了黃泥。

馬翠英抱著膀子,站在田埂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

看著方櫻蘭那費勁的樣子,也沒伸手去扶。

眼神裡反倒透著看笑話的意思。

心說這城裡來的大小姐,還是個瞎子,能受得了這罪?

估計轉悠兩圈,自己就知難而退了。

到時候這婦女主任的位置,還得是自己的。

“哎,方主任,這邊的地啊,都在山上。”

馬翠英指著遠處那幾座光禿禿的荒山,也不管方櫻蘭看不看得見。

“本來這裡有一大片平地,都是好地。”

“可你也知道,村裡人多地少,這塊地因為歸屬問題,兩家大姓爭了好幾年。”

“甚至還動過鋤頭,流過血。”

“村長沒轍,誰也不敢給,就一直荒著呢。”

“咱們老百姓啊,沒法子,只能往山上跑。”

“可這山上的地,它不養人啊!”

馬翠英吐掉嘴裡的草根,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

“全是碎石頭,土層薄得跟紙似的。”

“種麥子不結穗,種苞谷不長個。”

“一年忙活到頭,收的那點糧食,連一家人的嚼穀都不夠。”

“而且啊……”

馬翠英故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陰森森的:

“這山上不太平。”

“常鬧狼災。”

“那野狼一個個長得跟牛犢子似的。”

“前幾年,有幾戶住在山腳下的,晚上睡覺忘了關門。”

“第二天人就沒了,地上全是血,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方櫻蘭靜靜地聽著,並沒有因為聽到狼災而露出半分恐懼。

她用竹竿敲打著地面,辨了辨方向。

“帶我去山上看看吧。”

方櫻蘭輕聲說道。

馬翠英一愣,眉毛挑了挑。

“方主任,你可想好了?”

“那山路可不好走,全是亂石崗子。”

“你要是摔個好歹,村長可得罵我沒照顧好你。”

方櫻蘭笑了笑。

“沒事的,我不怕摔。”

“既然來了,總得去看看大傢伙種地的地方。”

馬翠英撇了撇嘴,心裡暗罵了一句“死心眼”。

既然你想找罪受,那我就成全你。

於是。

馬翠英帶著方櫻蘭,開始往山上爬。

這一轉,就是大半個山頭。

方櫻蘭雖然看不見,但她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慢慢蹲下身子。

抓起一把土,然後捧到鼻子底下聞聞。

甚至有時候,她還會伸出舌尖,在土塊上輕輕舔一下。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馬翠英站在一旁看著,心裡直犯嘀咕。

這城裡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這土又腥又臭的,有啥好聞的?

還吃土?

這是餓瘋了?

但她看不懂,也不敢問,只能在一旁乾瞪眼。

方櫻蘭卻似乎樂在其中。

她對這些泥土,似乎有著一種天生的親近感。

就像是一個高明的大夫,在給這片貧瘠的土地把脈。

……

回去之後。

方櫻蘭立馬就讓村長召集全村的婦女開大會。

村大院裡,烏泱泱坐滿了人。

那些婦女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手裡還納著鞋底。

有的懷裡抱著孩子。

大傢伙嘻嘻哈哈的,根本沒把這當回事。

馬翠英坐在旁邊,一臉的不耐煩。

她斜著眼看著方櫻蘭,心說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還挺快。

這縣裡來的人就是形式主義。

淨搞這些虛頭巴腦的面子工程。

開會能把肚子填飽嗎?

開會能讓地裡長出糧食來嗎?

這幫大學生啊,就是書讀多了,喜歡紙上談兵。

真要是到了地裡幹活,一個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全是廢物。

“各位大姐,大嬸,嫂子們。”

方櫻蘭站在臺階上,聲音清亮。

她沒有拿稿子,只用緊閉的眼睛面對著眾人。

原本喧鬧的院子,慢慢安靜了下來。

大傢伙都好奇地看著這個漂亮的瞎姑娘。

“我在大學的時候,學的是農業。”

“我這兩天去山上轉了轉,發現咱們這山上的土啊,雖然種糧食不行。”

“但它的透氣性好,礦物質含量也高。”

“非常適合種藥材!”

“比如三七、天麻、重樓這些東西。”

“只要咱們肯幹,肯定比種苞谷強!”

底下的婦女們面面相覷。

種藥材?

這可是新鮮事兒。

她們這輩子除了種地就是生娃,哪懂什麼藥材啊。

“方主任,那藥材能當飯吃啊?”

人群裡有個大嗓門的婦女喊了一句。

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就是啊,咱們現在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閒工夫種那些野草?”

“萬一種出來沒人要,那不全瞎了嗎?”

質疑聲此起彼伏。

馬翠英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也不幫忙說話。

方櫻蘭並沒有慌亂。

她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

“大家放心。”

“藥材雖然不能直接當飯吃,但它能換錢。”

“等藥材長出來了,我去縣裡,給你們找老闆。”

“那些老闆會把藥材收走,給我們現錢。”

“有了錢,咱們想買多少糧食不行?”

“還能給家裡的娃娃買新衣服,買肉吃!”

聽到“錢”和“肉”,婦女們的眼睛亮了。

這年頭,誰不想吃肉啊?

而且方櫻蘭是大學生,是縣裡派來的幹部。

這身份擺在那兒,說話的分量自然不一樣。

大傢伙雖然心裡還有嘀咕,但看著方櫻蘭那自信的樣子。

也不由得信了幾分。

“那……那就試試唄?”

“反正地荒著也是荒著。”

“只要能讓俺們吃飽飯,幹啥都行!”

……

自那以後。

方櫻蘭每天都會去山上。

除了馬翠英這個雷打不動的跟班以外。

她的身後,多了一個小尾巴。

趙大寶。

那時候的趙大寶,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整天光著腳丫子,滿山遍野地瘋跑。

方櫻蘭很喜歡這個孩子。

雖然他髒,雖然他皮。

但他率真,是個直腸子。

而且這孩子雖然淘氣,但心眼好。

他知道方櫻蘭看不見,就主動給她當眼睛。

“方姐姐!前面有個坑!小心點!”

“方姐姐!這裡有棵大松樹!”

“那邊!那邊有隻野兔跑過去了!”

趙大寶總是跑在前面,吵吵鬧鬧的。

一會兒指指這裡,一會兒指指那裡。

方櫻蘭也不嫌他煩。

總是微笑著聽著,時不時還誇他兩句。

這讓從小就缺愛的趙大寶,像是找到了親人一樣。

每天也不去掏鳥窩了,就屁顛屁顛地跟在方櫻蘭後面。

方櫻蘭知道趙大寶家裡沒人管,經常餓肚子。

每次上山,都會從自己的口糧裡省下半個饅頭,或者一個煮雞蛋。

偷偷塞給他。

看著趙大寶狼吞虎嚥的樣子,她總是會伸出手。

輕輕摸摸他那亂蓬蓬的腦袋。

那個動作,溫柔得像水。

……

日子就這麼過去了大半個月。

方櫻蘭心裡有了底。

她帶著婦女們上山採集野生的藥材種子。

然後在山上開墾出一片地,開始試種。

最先種下去的,是三七。

這東西喜陰,正好適合山背陰的那塊地。

那段時間,整個櫻蘭村像是變了個樣。

原本死氣沉沉的山頭,變得熱鬧起來。

到處都是婦女們忙碌的身影。

方櫻蘭雖然看不見,但她比誰都忙。

她手把手地教大家怎麼育苗,怎麼移栽,怎麼施肥。

每一個環節,她都要親自摸一遍,聞一遍。

確認沒問題了,才肯罷休。

那雙手,原本白白淨淨的。

沒多久,就磨出了滿手的老繭,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泥垢。

可她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功夫不負有心人。

第一批三七長勢喜人。

當那些植物開出了黃串串的小花時。

婦女們都笑了。

那是她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花。

也是最有希望的花。

方櫻蘭沒食言。

收成下來之後,她一個人去了縣裡。

在縣城裡跑了兩天兩夜。

回來的時候,帶回了幾個大老闆。

那些老闆跟著她上山轉了一圈。

回來之後,一個個讚不絕口。

“真是神了!”

“方主任,您這也太強了!”

“這一塊地,我們看著都覺得是廢地,沒想到竟然是種藥材的風水寶地!”

“這些三七,成色比我們收的野生的都要好!”

“我們全收了!而且按市場最高價給!”

這一訊息傳出來,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還在說風涼話的男人們。

一個個都傻了眼。

緊接著就是狂喜。

那可是真金白銀啊!

一沓沓的大團結發到村民手裡的時候,大傢伙的手都在抖。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衝著方櫻蘭磕頭。

打那之後。

村裡的男人們也都加入了種植藥材的行列。

滿山遍野,全都是忙碌的農民。

這個無名的窮村子,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富裕起來。

可她,自己卻沒有拿過一毛錢!

每天都吃著國家發給她的口糧。

方櫻蘭在村裡的威望,也達到了頂峰。

就連一開始看她不順眼的馬翠英,現在也成了她最忠實的跟班。

每天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一口一個“方妹妹”叫著。

那親熱勁兒,比親姐妹還親。

可是。

人心這東西,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尤其是當巨大的利益擺在面前的時候。

趙大寶坐在炕沿上,手裡的菸捲已經燃到了盡頭。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他抬起頭,看著劉年。

原本充滿懷念的眼神,此刻變得渾濁而怨毒。

“那時候,村長急了。”

“方主任太有本事了。”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蓋過了村長。”

“全村人都信她,不信村長。”

“以前村長說一不二,現在他說句話,還沒方主任放個屁響。”

“甚至連下一屆的選舉,大傢伙都嚷嚷著要選方主任當村長。”

“這讓那個把權力看得比命還重的老東西,怎麼能忍?”

“他覺得,是時候,該想想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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