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臨別(1 / 1)
李旭的桑塔納停在棚戶區巷口,沒熄火。
劉年拉開車門,一隻腳踩上地面,回頭看了一眼。
李旭沒說話,左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擋風玻璃外頭那條窄巷子。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
李旭搖下車窗,沒看劉年,只說了句:“到了給我發個資訊。”
然後一腳油門,桑塔納尾燈在巷口一閃,拐彎沒影了。
劉年在原地站了幾秒,吸了口氣,轉身往老黃家走。
巷子裡安靜得過分。
臨北的棚戶區一到白天比晚上還冷清,年輕人全跑了,剩下的老頭老太太這個點要麼在屋裡躺著,要麼蹲在別處曬太陽,整條巷子就劉年一個活物在走。
推開老黃家大門的時候,就聽見屋裡頭傳來打雷一樣的呼嚕。
劉年探頭一看,老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裡屋睡覺呢。
院子裡豆秧的葉子在風裡一顫一顫,像是也被這呼嚕聲震得夠嗆。
劉年沒進裡屋。
整個人往破沙發上一倒。
這幾天的事太密了。
腦子裡全是線頭,攪在一塊兒,越理越亂。
六姐的虛影不知道什麼時候隱了,三姐附著的桃木劍靠在沙發腿邊上,劍身溫溫的,沒什麼動靜。
劉年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眼皮子往下一沉,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覺睡得跟死過去差不多。
中間沒做夢,沒翻身,連姿勢都沒換。
外頭的天從亮變暗,太陽昇到頭頂又落下去,整個過程劉年一無所知。
最後,是冷風把他吹醒的。
老黃家的破窗戶關不嚴實,風從縫裡鑽進來,正好糊在劉年脖子上。
他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這張破沙發上癱了不知道多少個鐘頭。
屋裡黑了。
老黃蹲在煤氣灶跟前,身上套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舊圍裙,手裡捏著雙筷子在鍋裡攪。
水汽往上冒,夾著掛麵和蔥花的味道。
劉年揉了揉脖子。
“醒了?”老黃頭也沒回,“面快好了,碗在桌上。”
桌上果然擺了個搪瓷碗,碗邊擱著一雙洗乾淨的舊筷子。
劉年晃晃悠悠站起來,走過去。
老黃把面撈進碗裡,澆了一勺醬油湯,又撒了把蔥花,端過來。
“吃。”
劉年沒客氣,接過碗就往嘴裡扒。
面煮得爛了點,醬油擱多了,鹹。
但餓了一整天的肚子不挑,三口兩口下去半碗。
吃到碗底還剩幾根麵條的時候,劉年的筷子停了。
他抬頭看老黃。
“老黃。”
“嗯?”
“那個聚寶盆化成金霧以後,走的方向是西。”劉年用筷子頭點了點桌面,“臨北的西邊,是什麼地方?”
老黃嘴裡正嚼著麵條,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面嚥下去,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把嘴。
“西邊?”
“對,正西。穿牆出去的。”
老黃的眉頭擰起來,想了好一會兒。
“西城那塊有點居民區,再往西就沒了。”他搖頭,“過了西城出城,全是山。荒山,連片的那種,走幾十裡都見不著人家。”
“沒有村子?”
“早些年有過幾個,後來都搬空了。年輕人往城裡跑,老的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墳頭比活人多。”
劉年沒吱聲,端起碗把最後幾根麵條扒進嘴裡,連湯底都喝乾淨了。
荒山?
連綿不絕的荒山......
一個吃人的法器化成金霧,穿過承重牆,頭也不回地往荒山的方向跑。
一個需要“貪念”來餵養的東西,跑到沒人住的荒山裡去喝西北風?
不對!
要麼那片山裡藏著什麼。
要麼,就是它的主人強行給他召回去的。
但不管是哪種可能,他現在都沒法查了。
鬼市進不去了,臨北這邊能摸的全摸完了,一條路都走不通。
劉年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
“得換條路走了。”劉年自言自語了一句。
吃完飯,劉年靠在門框上掏出手機。
他翻到通訊錄,找到鬥爺的號碼,撥過去。
電話那頭挺吵,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有茶壺蓋碰瓷杯的聲響。
估計在茶館或者哪個堂口。
“鬥爺,我劉年。”
“喲,小劉。”鬥爺的聲音從嘈雜裡拔出來,“怎麼著?”
“跟您說一聲,我明天回南豐了。”
電話那頭的雜音小了,鬥爺大概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線索斷了?”
“西邊,荒山。目前查不下去了。”劉年沒繞彎子,“這趟給您添了不少麻煩,三條陰脈的人情我記著,往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說話。”
鬥爺沒接這茬,沉了兩秒。
“那個盆的事兒,你別硬來。”鬥爺的聲調壓低了半度,“我在這行裡混了半輩子,有些東西,不是你膽子大就能扛得住的。”
“我知道。”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南豐給我報平安。”
“成。”
劉年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
站在門口吹了會兒風。
這趟臨北,算不上白來。
鬼市見識了,聚寶盆的運作規律摸清了。
不過六姐需要的屍體沒找到,幕後的東西沒抓著,而且還反倒欠了鬥爺一個還不清的人情,自己和老黃還被鬼市永久拉黑。
唯一拿得出手的收穫是那個暗紋......
這根線的另一頭,拴在了南豐二中的校長室裡。
劉年轉身回屋。
老黃已經洗完碗,正縮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卷。
“老黃。”
“嗯……”
“收拾收拾,明早跟我走。”
老黃的腦袋從被子裡鑽出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然後瘋狂擺手。
“不去不去不去!”
他整個人往牆角縮了縮,被子裹得更緊了,只露出半張臉,那表情跟菜市場裡被挑中的活雞差不多。
“老弟啊!你行行好吧!”老黃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這幾天跟著你,可要了老命了,剛才我睡覺,做夢都是那幾個白板面具追著我跑……”
他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胸脯:“我這把老骨頭,再經不起折騰了。你讓我在家苟幾天吧,就幾天,澆澆豆秧,緩緩勁兒。”
劉年看著他那副德行,又好氣又好笑。
“你倒是挺會給自己找臺階。”
“這不是臺階,這是保命!”老黃義正言辭,“人得活著才有命花錢啊劉年,你說對不對?”
劉年靠著門框,笑罵了一句:“出息!”
但他確實沒打算強拉。
南豐二中那個地方,李旭說了,從根上就不乾淨。
陳湧在暗處,聚寶盆的幕後還沒露面,回去以後要面對什麼東西,誰都說不準。
帶著老黃,關鍵時候他護不住不說,這老頭一緊張就撒豆子的毛病,萬一再闖出鬼市那種禍來,真沒有第二個鬥爺替他兜底了。
“行,你待著吧。”劉年敲了敲門框,“豆秧好好養著,別讓它死了。回頭我從南豐給你打錢,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
老黃聽見不用走,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回來了,從被子裡探出腦袋,連聲點頭:“放心放心,豆秧交給我!”
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難得正經地說了一句:“你自己到了那邊……悠著點。”
劉年沒應,伸手把燈關了。
屋裡暗下來。
老黃翻了個身,不到兩分鐘呼嚕聲又起來了。
劉年躺在破沙發上,睜著眼。
月光從破窗戶的縫裡漏進來一條線,剛好落在牆角桃木劍上。
這一夜,估計無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