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見劉局(1 / 1)
眾人聊到很晚,劉年才得以休息。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有意識的時候,手機已經在枕頭底下嗡嗡了不知道多少回。
中午十二點多了。
八妹和九妹一大早就去公司集訓了,家裡安安靜靜的。
劉年翻了個身,眯著眼把手機摸出來,原本滿臉的起床氣,罵罵咧咧正要掛掉。
可看清來電顯示的瞬間,他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
劉局!
這號碼存進手機以來,就沒主動響過。
劉年接了電話,聲音裡帶著忐忑:“劉局,您找我?”
“出來坐坐,聊兩句。”
“行,我去局裡找您!”
“局裡不方便!”劉局壓低了聲音,“我發你個地址。”
嘟!
電話掛了,地址彈過來。
劉年點開一看,是個咖啡廳。
帽子叔叔約人喝咖啡,還說局子裡不方便,這架勢……
劉年心裡頓時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利索地爬起來刷了把臉,套了件乾淨T恤就出了門。
咖啡廳在南豐老城一條偏僻的巷子裡,門面不大,裡頭就三四桌,客人稀稀拉拉的。
劉年推門進去的時候,劉局已經坐在靠窗的角落了。
便裝!
灰色polo衫,袖子捲到手肘。
沒戴警銜,沒別胸牌,擱人堆裡就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可他那雙眼睛,可不普通!
劉年走過去坐下,劉局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裡帶著點玩味。
劉年被看得後脖頸子發毛:“劉局,您有話直說,我這人經不起端詳。”
劉局笑了一聲:“聽我師父說,他帶你去了臨北一家三口的案發現場?”
“嗯。”
“有什麼發現嗎?”
劉年端起桌上的美式抿了一口,苦得直皺眉。
但他沒含糊,把暗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聚寶盆吞人的殘影什麼內容,以及李旭翻出的那張老照片裡,南豐二中校長辦公室承重牆上,一模一樣的印記。
全說了,一個字沒藏。
畢竟劉局不是外人,他是李旭的徒弟,也是關係網裡的關鍵一環。
更重要的是,聚寶盆這個案子,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能扛得住的了。
劉局聽完,手指敲了敲桌面,半天沒吱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放心,我可不是我師父那種老頑固,你說的話,我全信!”
劉年愣了一下。
這種話從一個帽子局長嘴裡說出來,份量不輕。
劉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語氣鬆下來:“現在這世道啊,什麼東西都往外冒,我們這行是越來越不好乾了。可那些玩意兒偏偏不跟我們打照面,藏著掖著的,我們乾著急沒轍呀!你說氣不氣人?”
劉年沒接話。
他聽出來了。
劉局說的不是抱怨,是鋪墊。
果然,劉局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所以這些怪案子,還得你這種特殊人士才能幫忙。”
特殊人士?!
劉年琢磨了一下這四個字,有點想笑。
他一個送外賣的,被人叫了一圈兒“大師”,現在連帽子叔叔都管他叫“特殊人士”了。
可笑歸笑,他明白劉局的意思。
這是正式邀請!
本來帽子叔叔辦案,跟他這個群眾八竿子打不著。
可聚寶盆已經咬死了三波人,暗紋指向南豐二中,南豐二中底下埋著九妹的屍骨,牽著陳湧那條老狗的尾巴......
這些東西攪在一塊兒,他躲不了,也不想躲。
“這件事,我會全力以赴的。”劉年說。
“那可太好了,有劉大師出手,成了呀!”
一句打趣,但劉年從這個“大師”的稱呼裡,品出了別的東西。
劉局對他的瞭解,遠比他想的要深。
自己什麼時候去的臨北,什麼時候回的南豐,跟段山河什麼關係,跟斗爺什麼交情……這位劉局,怕是門兒清!
想到這兒,劉年脊背微微一涼,趕緊回憶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沒有幹過什麼出格的事。
然後他想到了內衣店......
算了,不想了......
“那你什麼時候去南豐二中?”劉局端著杯子,像是隨口一問。
“這幾天吧,免得夜長夢多。”劉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老李跟我說,南豐二中的水很深,不知道他指的哪方面?”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劉局臉上那點子輕鬆勁兒就沒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嘆了口粗氣。
“你知道的,教育行業,敏感!當年林可可跳樓,明眼人都知道是被霸凌的,可我們辦案得講證據啊!”
“教育口給我們施壓,說大刀闊斧去查學校,影響惡劣。最後真相倒是查出來了,可事情也壓下去了。”
劉年沒說話,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桌上劃。
“後來夏玲又失蹤了。”劉局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師父不依不饒,一口咬定夏玲也死在了南豐二中舊址。可第一,沒有實質性的證據,第二嘛……”
他苦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地方什麼名聲!謠言滿天飛,傳得邪乎得很,我們當差的不能信這個,可領導拿'沒證據'仨字往那兒一戳,就是不給批。”
“你的意思是......”劉年的手指停了,“夏玲失蹤之後,你們沒有去學校搜查?”
這一句問出來,劉年自己都覺得聲音變了。
一股子邪火從胸口往上頂,他使了勁兒才沒讓自己拍桌子。
“對,就你這副表情!”
劉局指了指劉年的臉,露出苦笑。
“當年我師父也是這麼跟我甩臉子的!”
“我那時候剛上任,壓力山大啊!上頭不批下頭不服,我能怎麼辦?只能壓著他,不讓他去。”
劉局端起杯子,發現水喝完了,又放下。
“結果這老同志,大半夜自個兒摸去了。”
劉年聞言,頓時一愣。
“第二天一早,我不放心他,去家裡找他,他開完門,就蹲地上刷鞋呢。”
劉局兩隻手撐著桌沿,視線落在窗外。
“鞋幫子上全是黑泥,不用問也知道他昨晚去哪了!”
劉年嗓子眼一堵。
老李!
那個成天罵他不聽話的倔老頭,在所有人都不管不問的時候,半夜一個人摸進了鬼校!
只是為了一個已經變成“懸案”了的失蹤女孩。
“他有說什麼嗎?”劉年的聲音很輕,不是在問。
劉局聳了聳肩:“什麼都沒提!可能確實沒發現什麼,也可能是發現了不想連累我,老頭的脾氣你也知道,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劉年沉默了。
他想起上次在臨北案發現場外面,老李冒著丟飯碗的風險給他開門。
想起車裡那張泛黃的老照片,想起老李說這條線索他追了五年。
五年!
一個老刑警,追一樁沒人讓他追的案子,追了五年!
劉局大概是看出劉年在想什麼,主動往下接了。
“這件事上,我們師徒倆沒少折騰。後來你也知道了,我師父為了夏玲的事跟上面犟上了。三番五次寫報告,找領導理論,上面都快煩死他了,甚至放過話,再鬧就處分!”
“所以你就安排他假辭職?”劉年問。
劉局豎了根大拇指。
“對。我自己想的轍。讓他假辭職,脫了這身皮,手腳就自由了。他在暗處蒐集情報,我在明面上周旋。兩個人配合著往前拱,比他一個人硬頂強得多。”
劉年聞言,心裡頓時對這對師徒的評價又往上提了一檔。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一明一暗,為一個失蹤的高中女生搭了這麼大一個局。
“有線索嗎?”劉年直接問。
“有,用的排除法。”劉局扳著手指頭給他數,“這麼多年,我師父私底下把南豐周邊能查的人販子團伙篩了個遍,沒有一條線對得上夏玲的特徵,拐賣這條路,基本排死了。”
他頓了一下。
“目前可以確定,夏玲極大機率,就死在了學校裡。”
這句話說出來,咖啡廳裡的空調好像涼了兩度。
“或許派幾條警犬進去就能搜到。”劉局的語氣很平,平得不正常,“可是......我們沒有理由申請搜查令。案子結了,上面封了,動不了。”
劉年沒有反駁。
他恨嗎?
恨!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
劉局能坐在這兒跟他攤牌,本身就冒了極大的風險。
一個在任的副局長,跟一個“社會特殊人士”私下交換辦案資訊,傳出去足夠讓人寫一摞舉報信。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該被指著鼻子罵。
劉局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小子比自己預想的要沉得住氣。
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對了,我前幾天給你那個直播平臺打了個電話。”
劉年正端著杯子往嘴邊送,手一頓。
“讓他們把你的直播間解封了。”
“啊?”
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劉年腦子轉了兩圈才反應過來。
他的直播間早就被平臺封掉了。
當時他還罵了三天客服,沒用。
結果劉局一個電話就給捅開了。
“局長的面子就是好使啊……”劉年脫口而出。
劉局瞪了他一眼。
劉年趕緊收聲,正襟危坐。
“你聽好!”劉局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身子前傾,兩個人的腦袋幾乎湊到了一塊兒,“如果你哪天去南豐二中,記得開直播。”
劉年眨了眨眼。
“我會全程看你的直播,隨時給你調配支援。你進去之後遇到什麼情況,直播間裡說一聲就行,最快幾分鐘就到!”
劉年聽明白了。
直播間不是用來賺禮物的。
是訊號燈!
是劉局安排的一條看不見的安全繩。
他在明處探,劉局在暗處兜底。
只要直播間開著,它就是一條活的通訊線。
“當然,去不去,你自願啊!”劉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但如果去了,你的人身安全永遠是第一位,明白嗎?”
“明白!”
劉年這兩個字說得很重。
劉局點了點頭,往後一靠,拍了拍膝蓋站了起來。
“行了,我還有一堆爛事兒等著,今天就到這兒。”
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就走。
可走到門口,劉局腳步一停,又折了回來。
劉年抬頭看他。
“劉年,我師父假辭職的事兒,別人不知道,你爛肚子裡。臨北那邊還當他是在編的骨幹呢!”
“我知道。”
“另外,我師父這幾天應該也要回南豐了。”劉局頓了一下,“我儘量安撫他,不讓他搗亂。不過你也瞭解老頭的脾氣,我的話他未必全聽。”
說到這兒,劉局對著劉年眨了眨眼。
大意是:別看我是領導,搞不定我師父的時候比搞不定犯人還多,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劉年差點笑出聲來。
劉局沒再多說,推開玻璃門,拐進午後的陽光裡,走了。
咖啡廳裡恢復了安靜。
角落的音響放著不知名的英文歌,有氣無力的。
劉年坐了好一會兒。
杯子裡的美式早就涼透了,他又灌了一口。
苦!
但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他掏出手機,翻到直播平臺的APP。
點進去一看,果然,直播間的封禁狀態已經解除了。
頁面上還掛著上次封號前的最後一個標題。
粉絲數:87萬。
探靈直播攢下的家底還在。
彈幕幾百條,一水兒的“主播什麼時候復播”,時間跨度從半個月前一直到今天早上。
劉年把手機揣回兜裡,出了咖啡廳。
大中午的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在街邊找了個蒼蠅館子,要了碗牛肉麵,呼嚕呼嚕吃了個精光。
吃飽了,打車回家。
一路上,他靠著後座的車窗,把今天從劉局嘴裡掏出來的資訊一條一條地過。
第一,劉局的態度很明確。他信自己,也需要自己。但體制內的規矩卡在那兒,他能做的就是幫自己鋪路、兜底,真正踏進南豐二中那扇門的,只能是自己。
第二,老李當年已經去過一次了,但回來卻什麼都沒說。
是沒發現?還是發現了什麼不敢說的東西?
劉年想起老李那張佈滿橫肉的臉,想起他在車裡抽菸時偶爾走神的樣子。
這老頭,心裡裝著多少沒吐出來的東西?
第三,直播間解封了。而且不是平臺良心發現,是劉局拿職務打了招呼。這條暗線一旦拉起來,他進南豐二中就不是孤軍深入。
這一手,比給他派十個特警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