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身入無間,當葬送諸天(1 / 1)
靈血盡,婚約碎,脊骨折斷跪風雪。
雪下得正緊。
蘇牧之跪在蘇家祠堂外的青石板上,單薄的青衣早已被雪浸透,冰冷刺骨,卻比不上他心底寒意的萬分之一。
祠堂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族老們低沉嚴肅的議論聲,夾雜著族兄蘇昊那掩飾不住得意的輕笑,像鈍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耳朵。
“經族老會合議,蘇牧之身負‘先天靈血’,卻資質魯鈍,三年未能引靈入體,實乃暴殄天物,有負蘇家栽培。”大長老蘇嶽的聲音冰冷而毫無感情,穿透風雪傳來,“為家族未來計,今以‘融血秘術’,將其靈血渡予族中天才蘇昊,助其開啟‘烈焰靈體’,光大我蘇家門楣。蘇牧之,獻出靈血,此後家族自會保你一世衣食無憂。”
衣食無憂?
蘇牧之猛地抬起頭,額前凌亂的黑髮下,一雙眸子赤紅如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因極致的憤怒和身體被秘術壓制的痛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三天前,他被騙入家族禁室,說是檢測資質。沒想到等待他的,卻是冰冷的鎖靈鐐銬和早已佈置好的奪血法陣!所謂的“合議”,不過是一場早已策劃好的掠奪!
“牧之弟弟,別這麼看著我。”蘇昊踱步出來,錦衣華服,眉宇間是藏不住的倨傲和貪婪。他蹲下身,拍了拍蘇牧之冰冷的臉頰,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這廢物,空有寶山而不自知。這先天靈血在你身上,簡直是明珠蒙塵。放心,待哥哥我融合了靈血,覺醒了烈焰靈體,日後名動天風王朝,自然會記得你這份‘功勞’。”
“呸!”蘇牧之用盡力氣,一口帶血的唾沫啐在蘇昊精緻的靴面上。
蘇昊臉色一沉,眼中戾氣閃過,抬腳狠狠踹在蘇牧之胸口。
“咳——!”蘇牧之如同破麻袋般向後滑去,撞在冰冷的石階上,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鮮血順著嘴角汩汩流出。體內的力量,隨著法陣最後的光芒亮起,正被粗暴地抽離,那種空虛和劇痛,幾乎要將他意識撕裂。
風雪更急,彷彿在嗚咽。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咚之聲,一輛由兩頭雪白靈駒拉著的華貴車駕,徑直駛到了祠堂廣場前。車簾掀開,先下來兩名氣息凜然的青雲宗弟子,隨即,一名身著鵝黃色綾羅長裙,容貌嬌豔的少女,被攙扶著款款而下。
凌薇。
蘇牧之名義上的未婚妻,青陽城凌家大小姐,三年前與蘇牧之定下婚約,那時他還是蘇家寄予厚望的“靈血天才”。
看到癱倒在雪地中、狼狽不堪的蘇牧之,凌薇美麗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厭惡,隨即被居高臨下的憐憫和冷漠取代。她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徑直走向祠堂門口,對著裡面盈盈一禮:“青雲宗外門弟子凌薇,奉師命前來,處理昔日舊約。”
大長老蘇嶽微微頷首:“凌師侄請便。”
凌薇轉身,從身旁侍女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卷燙金的婚書。她目光掃過掙扎著想爬起來的蘇牧之,聲音清亮,卻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
“蘇牧之。”
她念著他的名字,像在唸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三年前,你我定下婚約,乃是長輩看重你身負靈血,前程可期。然,天道無常,你空有寶血卻無能開闢靈路,淪為一介凡俗,與我等修行之人已是雲泥之別。此等婚約,已無存續之理。”
她頓了頓,迎著蘇牧之幾乎要噴火的眼神,繼續道:“今日,我凌薇,攜青雲宗之威,稟明雙方尊長,在此——”
“撕啦——!”
清晰而刺耳的撕裂聲,響徹在寂靜的雪夜。
那捲象徵兩家盟約、曾經被無數人羨慕的婚書,在凌薇纖白的手中,被輕易地、毫不猶豫地撕成了兩半,四半,最終化為無數碎片。她隨手一揚,染金的紙屑混入漫天飛雪,紛紛揚揚,落在蘇牧之的臉上、身上,冰冷而恥辱。
“自此,婚約作廢,嫁娶各不相干。”凌薇的聲音斬釘截鐵,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她身旁的青雲宗弟子,適時地釋放出一絲屬於開元境修士的靈壓,如同山嶽般籠罩向蘇牧之,將他剛剛撐起一點的身體,再次狠狠壓入冰冷的雪泥之中。
“螻蟻,當有螻蟻的覺悟。”那青雲宗弟子瞥了一眼,淡淡道。
“哈哈,凌師妹做得好!此等廢物,豈能誤你仙途?”蘇昊撫掌大笑,得意非凡。周圍的蘇家族人,或冷漠旁觀,或低聲議論,或面露譏嘲,無人為蘇牧之說半句話。
父親呢?蘇牧之模糊的視線在人群中搜尋,只看到角落陰影裡,父親蘇雲山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身影,但他被幾位族老有意無意地攔著,無法上前。
最後一絲溫暖,似乎也隨著靈血的流失和這漫天飛雪的婚書碎片,徹底凍結了。
痛,徹骨的痛。來自身體的剝離,來自尊嚴的踐踏,來自至親的沉默,來自愛侶的背棄。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深淵時,懷中貼身收藏的一個硬物,忽然微微發燙。那是母親失蹤前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一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的石片,用一根紅繩穿著。他曾無數次摩挲,卻從未發現任何異常。
此刻,那石片緊貼著他心口染血的皮膚,熱度越來越清晰。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石片內部甦醒。
與此同時,體內最後一點先天靈血被徹底抽離,匯入蘇昊頭頂懸浮的一團氤氳血光之中。蘇昊面露狂喜,閉目吸收。而蘇牧之,則感到生命如同風中的殘燭,迅速黯淡下去。
不!
我不能死!
我若就此死去,母親失蹤的真相誰來查明?今日之辱,誰來償還?那些冷漠、背叛、踐踏我尊嚴的人,難道就能逍遙自在?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甘、憤怒、怨恨,混合著求生欲,化作一股熊熊燃燒的火焰,在他瀕死的靈魂深處炸開!
“啊——!”
他發出一聲嘶啞如困獸般的低吼,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昂起頭,沾染鮮血和雪泥的臉龐猙獰無比,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祠堂前的凌薇、蘇昊,以及所有冷漠的旁觀者。
他咬破舌尖,劇痛帶來最後的清明,混合著心頭翻湧的極致情緒,一字一句,用盡全部的生命力,嘶吼出聲:
“靈血,你們儘管拿去!”
“婚約,你們儘管撕毀!”
“但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只要我蘇牧之一息尚存,從地獄裡爬回來……”
“你蘇昊引以為傲的靈體,我會將它碾成齏粉,讓你嚐嚐淪為真正廢物的滋味!”
“你凌薇攀附的青雲宗,我會將它踩在腳下,讓你看清你選擇的靠山何等不堪一擊!”
“這局棋的終盤,只能由我——來寫下‘死’字!”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撼人心魄的決絕,穿透風雪,迴盪在祠堂廣場上空。
所有人都是一愣,似乎被這垂死之人爆發出的駭人氣勢所懾。凌薇微微蹙眉,蘇昊則是不屑地嗤笑一聲:“將死之人的囈語……”
然而,話音未落。
蘇牧之懷中的石片,溫度驟然升高到滾燙!它彷彿感應到了主人滔天的恨意與不屈的意志,更與他心口滲出的鮮血產生了某種共鳴。
“咔……”
一聲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碎裂聲,自蘇牧之胸口響起。
下一刻,那灰撲撲的石片,竟直接化為一道微不可查的混沌流光,順著他心口的血液,瞬間沒入體內,直達靈魂深處!
蘇牧之最後看到的景象,是蘇昊驚疑不定的臉,是凌薇轉身離去的裙角,是漫天冰冷的雪和金色的紙屑。
隨後,無邊的黑暗夾雜著一種古老、浩瀚、彷彿包容了天地初開一切奧秘的混沌氣息,將他徹底吞沒。
昏迷前,一個彷彿來自亙古洪荒、漠然宏大至極的聲音,似乎在他靈魂中響起,又似乎只是幻覺:
“…混沌…歸墟…道種…承吾…意志…”
“靈血噬我身,歸墟鑄我魂。此身入無間,當葬送諸天。”
風雪依舊,掩蓋了少年染血的軀體,也掩蓋了那石片碎裂後,一絲悄然消散於天地間的混沌氣機。
只有那染血的雪地上,凜冽的誓言,彷彿還在無聲地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