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井邊的三個影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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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還沒爬到井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把井口遮了大半。井水映著三個人的倒影——蘇牧之坐著,父親蘇雲山站著,姜墨蹲在井沿上,手裡捏著片槐樹葉。

風一吹,葉子打著旋落進井裡,漣漪蕩碎了影子。

“該清的都清了。”

姜墨的聲音幹得像磨刀石蹭過井壁。三天,他只用了三天。大長老蘇嶽被廢了修為,關進祠堂底下的暗室,每天有人送飯,但沒人跟他說話。蘇擎天——那個從黑塔裡爬出來的老祖——被姜墨一指頭點散了枯榮真氣,現在躺在後山石洞裡,眼珠子偶爾還轉一轉,但身子已經跟枯木沒兩樣。

“蘇家三十七個執事,換了二十一個。”蘇雲山接話,聲音有點啞,“旁系裡挑了些踏實肯幹的補上。庫房清點完了,比賬面上少了三成,都是這些年被大長老一脈挪走的。”

蘇牧之沒說話。他舀了半瓢井水,慢慢喝。水很涼,順著喉嚨下去,能一直涼到胃裡。

“你娘留了話。”姜墨看向蘇牧之,“讓你去雲上天宮找她。但有個條件——沒到涅槃境,別去送死。”

蘇牧之沉默了很長時間。井水裡的影子晃啊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涅槃境。”他重複了一遍。

“對。”姜墨點頭,“姜家看門的護衛都是靈輪境,長老全是涅槃以上。你現在去,連門都摸不著。”

“那怎麼到涅槃?”

“一步一步來。”姜墨蹲回井沿,從懷裡摸出張獸皮地圖,“你現在在南荒,天玄大陸最貧瘠的一角。要變強,得去資源多的地方,搶資源,奪造化。”

他的手指點在圖上:“三個月後,南荒百宗招新大典,在天風王國。你要去,進一個宗門。”

“哪個?”

“萬靈宗。”姜墨點了點地圖上一個樹形標記,“南荒四大宗之一,擅長木系功法和馭獸。他們宗門禁地裡,有樣東西你需要——”

他抬眼,盯著蘇牧之:“上古建木的殘根。”

蘇牧之眼神一動:“混沌右臂?”

“對。”姜墨說,“你左臂是金,成了。右臂要木屬性寶物錘鍊,建木殘根是頂級的材料。但這東西藏在萬靈古森最深處,有上古禁制和守護獸守著。你得進了宗門,想辦法拿到進入古森的資格,然後——”

他頓了頓:“把它弄出來。”

蘇雲山皺眉:“姜前輩,這太危險……”

“危險?”姜墨瞥他一眼,“他娘在雲上天宮等著,那地方比萬靈宗危險一萬倍。現在怕危險,當初就該讓他死在祠堂裡,一了百了。”

話說得難聽,但蘇牧之點了點頭:“我去。”

“你有名額。”蘇雲山從懷裡摸出塊青銅令牌,“家族小比魁首的獎勵。另一個給了蘇婉清,那丫頭心性正,值得培養。”

蘇牧之接過令牌,入手冰涼。

姜墨從井沿跳下來:“收拾東西,三天後出發。我送你到天風王國邊境,之後的路你自己走。”

“你不跟我進宗門?”

“我?”姜墨笑了,“萬靈宗那幾個老傢伙見了我,得跪著說話。我暗中跟著,你死不了就行。”

他往外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黑貓會跟著你。它要是跑了,別找,該回來的時候會回來。”

腳步聲遠了。

井邊只剩父子倆。

蘇牧之站起來,把令牌揣進懷裡。蘇雲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路上小心。”

“爹。”蘇牧之開口。

蘇雲山肩膀一顫。

“等我接娘回來。”蘇牧之說,“咱們一家,再坐這兒喝水。”

他說完轉身進屋。蘇雲山站在井邊,看著兒子的背影,眼淚砸在井沿的青苔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三天後的清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棉絮。

蘇牧之揹著灰布包袱站在蘇家門口。包袱裡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乾糧、水囊、《南荒風物誌》、令牌。“晦芒”短刃插在腰後。

姜墨等在門外,還是那身舊葛袍,藥簍裡塞了把用粗布裹著的長劍。黑貓蹲在他腳邊,幽綠的眼睛在霧裡發著光。

蘇雲山送到門口,拍了拍兒子肩膀:“萬事小心。”

蘇牧之點頭,轉身走進濃霧。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蘇家大門在霧裡只剩個輪廓,父親的身影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轉回來,繼續走。

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很清晰。黑貓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腳邊。

出城門時,霧散了些。官道兩旁是枯黃的野草,風吹過,沙沙響。

“就這兒。”姜墨停下,從藥簍裡拿出長劍,解開粗布。

劍身狹長,通體黝黑,沒有光澤,像燒焦的木炭。

“這劍叫‘夜燼’。”姜墨遞過來,“你娘年輕時用的。不是靈器,但夠硬,夠快。”

蘇牧之接過。劍很沉。

“路上練劍。”姜墨說,“你那左臂太顯眼,用劍能遮掩幾分。”

蘇牧之點頭,把劍插在包袱側面。

姜墨又摸出個小布袋扔過來。蘇牧之接住,裡面是幾十塊靈石。

“路上用。”姜墨說,“省著花。到了天風王國,去四海商會,亮上次他們贈予你的海字令,他們能安排住處、打探訊息。但記住——人情債最貴,能自己解決的事,別欠。”

“明白。”

姜墨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在他左肩上按了按。力道很重。

“活著。”姜墨說,聲音很啞,“你娘等你。”

他說完轉身就走,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霧裡。

蘇牧之站了一會兒,把靈石收好,繼續沿官道往北走。

黑貓跳上他肩膀,尾巴盤在他頸邊。毛很軟。

走了一個時辰,霧徹底散了。太陽出來,照得官道發白。遠處山巒一層疊一層,看不到頭。

蘇牧之翻開《南荒風物誌》。

萬靈宗,南荒四大宗之一,主修木系功法,擅馭獸、煉丹。宗門在萬靈山脈,佔地千里。禁地“萬靈古森”是上古遺留的原始森林,內有建木殘根——

他合上冊子。

三年。建木殘根每百年散發一次靈氣,下次就在三年後。他要在三年內,進萬靈宗,拿資格,接近殘根,吞噬精華,塑成混沌右臂。

路還長。

他加快腳步。

晌午時分,官道上人多了起來。商隊、行人、獨行的修士。蘇牧之低著頭,斗笠遮住大半張臉。

肩膀上的黑貓忽然抬起頭,耳朵動了動。

前方不遠,官道拐彎處,有打鬥聲。

蘇牧之腳步沒停,但手按在了腰後的短刃上。

拐過彎,看見五個人圍著一個姑娘。姑娘穿著鵝黃色衣裙,手裡握著把細劍,劍尖在抖。地上倒著兩具屍體,看穿著是她的護衛。

圍著的人穿著雜亂,臉上有疤,是劫道的。

“小娘子,把東西交出來,哥哥們讓你死得痛快點兒。”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手裡拎著把鬼頭刀。

姑娘臉色蒼白,但咬著牙:“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

“知道你爹是誰。”獨眼漢子咧嘴笑,“所以才要滅口啊。”

他揮刀撲上去。姑娘舉劍格擋,但力氣不夠,被震得踉蹌後退。

蘇牧之腳步沒停,從他們旁邊走過,像沒看見。

“喂!”姑娘急了,“幫幫我!我給你錢!很多錢!”

蘇牧之沒回頭。

獨眼漢子瞥了他一眼,沒在意——一個戴斗笠的獨行客,多半是怕事的。

刀又揮起。姑娘絕望地閉眼。

然後聽見“噗”一聲。

很輕,像刺破了個水袋。

她睜開眼,看見獨眼漢子僵在那裡,脖子側面多了個洞,血汩汩往外冒。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直挺挺倒下去。

剩下四個人愣住。

蘇牧之已經走出三丈遠,手垂在身側,指尖有滴血滴下來,很快在塵土裡洇開。

“他、他殺了老大!”一個瘦子尖叫,“宰了他!”

四個人撲過來。

蘇牧之轉身,沒拔劍,也沒用左臂。右手在腰間一抹,“晦芒”短刃出鞘,灰濛濛的刃身在陽光下不反光。

第一個人衝到面前,舉刀就劈。蘇牧之側身,短刃從他肋下劃過,帶出一蓬血。那人慘叫著倒地。

第二個第三個同時撲到。蘇牧之矮身,短刃劃出個弧線,兩人的腳筋同時斷了,栽倒在地嚎叫。

最後一個轉身想跑。蘇牧之抬手,短刃脫手飛出,釘進他後心。那人往前撲倒,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蘇牧之走過去,拔出短刃,在屍體衣服上擦乾淨,插回腰間。然後繼續往前走,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姑娘愣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五具屍體。

“等、等等!”她追上去,“謝謝你救我!我叫林小婉,我爹是……”

“不用。”蘇牧之打斷她,“順路,順手。”

他腳步很快,林小婉得小跑才能跟上。

“你去哪兒?我去天風王國,參加百宗大典!你呢?”

“一樣。”

“那一起走吧!路上有個照應!”

蘇牧之沒說話,但也沒趕她走。

林小婉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她爹是天風王國一個小城的城主,送她去參加大典,想進萬靈宗,結果路上遇了劫匪,護衛都死了。

“還好遇見你。”她說,“你劍法好厲害!不,是短刃厲害!你練了多久?”

“十年。”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個小鎮。鎮子很小,就一條街,幾家客棧。

蘇牧之挑了最破的一家,要了間房。林小婉住他隔壁。

吃飯時,林小婉又問:“你想進哪個宗?”

“萬靈宗。”

“我也是!”她眼睛亮了,“我從小就喜歡草木,我爹說我天生木靈根!你呢?你是什麼靈根?”

蘇牧之沒答,低頭吃飯。

吃完飯回房,閂上門。黑貓從窗戶跳進來,嘴裡叼著只老鼠,炫耀似的放在地上。

蘇牧之沒理它,盤腿坐在床上,運轉《歸墟本源道藏》。

歸墟道種在丹田緩緩旋轉,四條真氣迴圈暢通無阻,第五條迴圈的雛形已經點亮大半。今晚,應該能到開元五重巔峰。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半夜,蘇牧之睜開眼。

突破了。五重巔峰,離六重只差一線。

他下床,推開窗戶。小鎮很靜,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遠處有馬蹄聲,很急,由遠及近。

三匹馬衝進小鎮,在客棧門口停下。馬上的人翻身下來,都是黑衣,腰佩長刀。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臉上一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他抬頭,正好看見窗邊的蘇牧之。

兩人對視了一瞬。

漢子咧嘴笑了,笑容很冷。

蘇牧之關上窗戶。

樓下傳來敲門聲,掌櫃的聲音,漢子的聲音,然後腳步聲上樓。

停在蘇牧之門外。

“咚咚。”

蘇牧之沒動。

門被一腳踹開。三個黑衣人站在門口,刀已出鞘。

“小子。”疤臉漢子說,“白天官道上,是你殺了我五個兄弟?”

蘇牧之坐在床邊,手裡握著“夜燼”劍的劍柄。劍還在粗布裡裹著。

“是。”

“有種。”漢子點頭,“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黑風盜,陳七。”漢子說,“那五個人,是我手下。你殺了他們,得償命。”

蘇牧之站起來,把裹著粗布的劍橫在身前。

“在這兒打,還是出去?”

陳七笑了:“爽快。出去,別髒了人家的店。”

他們下樓,出客棧,到街心。月亮很亮,照得街面像鋪了層霜。

林小婉從隔壁窗子探頭,看見這一幕,臉白了。

蘇牧之解下粗布,“夜燼”劍露出真容。黝黑的劍身在月光下不反光,像能把光吸進去。

陳七拔刀。他的兩個手下也拔刀。

三對一。

沒有廢話,陳七率先撲上。刀光如匹練,直劈蘇牧之面門。另外兩人從左右夾擊。

蘇牧之沒動。等刀到面前三尺,才抬劍。

很簡單的動作——上撩。

“鐺!”

刀劍相撞,火星迸濺。陳七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崩裂,刀脫手飛出。

他大驚,疾退。但蘇牧之的劍已經跟上,刺向他咽喉。

左側的刀到了。蘇牧之側身,劍勢一變,橫掃。那人的刀被盪開,劍鋒劃過他胸口,帶出一溜血花。

右側的刀同時劈到。蘇牧之左手抬起——不是用拳頭,是用兩根手指,夾住了刀鋒。

那人愣住,用力抽刀,紋絲不動。

蘇牧之手指一擰,“咔嚓”,刀身折斷。他反手把斷刃甩出去,釘進那人咽喉。

屍體倒地。

陳七已經退到三丈外,臉色慘白。他看出來了,這少年根本沒用全力。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嘶聲問。

蘇牧之沒回答,提劍走過去。

陳七轉身就跑。但剛跑出兩步,背心一涼。他低頭,看見一截黑色的劍尖從胸口透出來。

劍抽回,他撲倒在地,血迅速洇開。

蘇牧之在屍體上擦淨劍,裹回粗布,轉身回客棧。

林小婉站在門口,看著他,嘴唇在抖。

“你……”她聲音發顫,“你殺了黑風盜的三當家……他們會報復的……”

“讓他們來。”蘇牧之說,從她身邊走過。

上樓,回房,閂門。

黑貓從床底下鑽出來,舔了舔爪子。

蘇牧之坐在床邊,看著手裡的劍。劍很黑,很沉,像他此刻的心情。

窗外,月亮漸漸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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