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風王都的清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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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第三天早上停了。

蘇牧之推開窗,外面天剛矇矇亮。街道被雨水洗得發亮,青石板路面映著灰白的天光。空氣裡有股潮溼的泥土味,混著遠處早點攤飄來的炊煙氣息。

黑貓從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躍上窗臺。它盯著屋簷滴下的水珠,耳朵微微轉動。

林小婉的房門也開了。

“蘇大哥,早。”她聲音悶悶的。

蘇牧之點頭,回屋收拾東西。包袱重新系好,“夜燼”劍用粗布裹緊插在腰間。灰

下樓時,周掌櫃已經在櫃檯後等著了。

“鐵先生這就走?”

“嗯。”

周掌櫃遞過來一個油紙包:“剛蒸的肉包子,路上吃。還有這個——”他又拿出個小木盒,“裡頭是‘清心散’,萬一中了瘴氣或者毒霧,含一片在舌下。”

蘇牧之接過:“多謝。”

“客氣。”周掌櫃壓低聲音,“青雲宗那幾位,今天一早也動身了。走的是官道,跟您同路。”

“知道了。”

蘇牧之把油紙包塞進包袱,木盒揣懷裡,轉身出門。林小婉快步跟上。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幾家早點攤冒著熱氣。賣豆漿的老漢吆喝著,聲音在溼潤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出城門,上官道。路面還有些泥濘,踩上去咯吱響。太陽從東邊山脊爬上來,金光刺破晨霧。

走了一個時辰,身後傳來馬蹄聲。

蘇牧之沒回頭,往路邊讓了讓。三匹馬從旁邊馳過,馬上的人穿著青灰色勁裝,袖口繡著樹葉紋——萬靈宗的服飾。

為首的是個中年女子,面容冷峻。她經過時瞥了蘇牧之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停,又移開。

馬匹遠去,揚起一片泥點。

林小婉小聲說:“那是萬靈宗的執事。我爹說過,萬靈宗的人最好認,袖口的葉子紋路越密,地位越高。剛才那位,袖口有七片葉子……至少是外門長老級別。”

蘇牧之沒說話,繼續走。

中午時分,他們在路邊的茶攤歇腳。攤主是個瘸腿老漢,煮的茶很濃,帶著苦味。蘇牧之要了兩碗,幾個粗麵餅。

正吃著,又聽見馬蹄聲。

這次是五匹馬。馬上的人月白勁裝,腰佩長劍——青雲宗。

馬在茶攤前停下。幾個人翻身下馬,為首的正是凌薇那位師兄,姓趙,蘇牧之記得他的臉。凌薇也在,還有另外兩男一女。

趙師兄看見蘇牧之,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冷笑。

“喲,真巧。”他走進茶攤,在鄰桌坐下,“這不是蘇大少爺嗎?怎麼,走路去天風王都?連匹馬都買不起?”

另外幾個青雲宗弟子笑起來。

凌薇沒笑。她低著頭,坐在最靠邊的位置,面前擺著茶碗,但沒喝。

蘇牧之沒理他們,繼續吃餅。

趙師兄討了個沒趣,臉色沉了沉:“裝聾作啞?蘇牧之,百宗大典,憑你這點修為,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蘇牧之放下餅,抬眼看他。

“說完了?”

趙師兄被他看得心裡一毛,但嘴上不肯服軟:“怎麼?還想動手?我可提醒你,對宗門弟子動手,按王國律法……”

“那你動手啊。”蘇牧之打斷他,“我站這兒不動,你試試。”

茶攤安靜了。瘸腿老漢縮在灶臺後,不敢出聲。林小婉緊張地抓著衣角。

趙師兄臉色漲紅。他確實不敢。

“哼,莽夫。”他悻悻坐下,不再說話。

凌薇這時抬起頭,看向蘇牧之。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她立刻移開,手指捏著茶碗邊緣,捏得很緊。

蘇牧之喝完最後一口茶,扔下幾個銅錢,起身:“走了。”

林小婉趕緊跟上。

走出茶攤十幾丈,身後傳來腳步聲。凌薇追了上來。

“蘇牧之。”她聲音很輕。

蘇牧之沒停。

“你……”凌薇快步走到他前面,攔住去路,“你要進萬靈宗?”

“與你無關。”

“萬靈宗這次收徒,標準很高。”凌薇看著他,“而且……我聽說,他們內部最近不太平。幾個長老在爭權,你去,可能會被捲進去。”

蘇牧之終於停下腳步,看著她。

“所以呢?”

“所以……”凌薇咬了咬嘴唇,“青雲宗今年擴招,標準降了。你如果願意,我可以幫你引薦。以你的實力,進內門沒問題。資源、功法,都不會比萬靈宗差。”

她說得很快,像背好的臺詞。

蘇牧之笑了。笑得很淡,沒什麼溫度。

“凌薇。”他說,“你為了進青雲宗,當初把我扔在祠堂雪地裡。現在,你又想讓我進青雲宗——怎麼,覺得這樣就能彌補?”

凌薇臉色一白:“我不是……”

“你是不是,不重要。”蘇牧之說,“重要的是,我這輩子,都不會跟青雲宗扯上關係。尤其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尤其是透過你的關係。”

凌薇後退半步,像被抽了一巴掌。

“讓開。”蘇牧之說。

凌薇沒動。她看著他,眼睛漸漸紅了。

“你就這麼恨我?”

蘇牧之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恨你。”他說,“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看見你。”

他繞開她,繼續往前走。林小婉小跑著跟上,回頭看了一眼。凌薇還站在原地,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單薄得像一片紙。

走出很遠,林小婉才小聲問:“蘇大哥,她……是你以前喜歡的人?”

蘇牧之沒回答。

喜歡過嗎?也許吧。三年前,那個穿著淡青裙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姑娘,確實在他心裡住過一段時間,也可能是很久一段時間。

但後來,他親手把那地方燒成了灰。

他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掉。路還長,沒時間想這些。

又走了兩天。

第三天傍晚,天風王都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夕陽把城牆染成金色,城樓高聳,旌旗飄揚。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車馬粼粼,塵土飛揚。

城門口排著長隊。守城的是王國禁軍,穿著明光鎧,腰佩長刀,檢查得很仔細。

輪到蘇牧之時,士兵看了他一眼:“來做什麼?”

“參加百宗大典。”

“推薦令。”

蘇牧之拿出蘇家的青銅令牌。士兵接過,驗了驗真偽,還給他:“進去吧。記住,王都禁止私鬥,違者重罰。”

進城,街道比黑巖城寬闊三倍。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在風裡飄搖。行人如織,有普通百姓,有錦衣華服的富家子弟,更多的是佩刀帶劍的修士——年輕的面孔上寫著興奮和野心。

空氣裡有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馬糞味、胭脂水粉味、還有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

林小婉睜大眼睛,看什麼都新鮮。她爹雖然是城主,但管轄的只是個小城,跟王都比起來,差得太遠。

“蘇大哥,我們去哪兒住?”

蘇牧之沒回答。他沿著主街走,目光掃過兩旁。最後停在一座五層樓閣前——四海商會王都分號,比黑巖城那家氣派得多。

進門,大廳寬敞,穹頂高懸。櫃檯後站著四個管事,正在接待客人。蘇牧之走到最左邊那個,遞上海字令。

管事接過,看了一眼,神色立刻恭敬起來:“貴客稍候。”

他轉身進內堂。片刻後,一個穿著紫袍、面白無鬚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拱手笑道:“可是鐵先生?在下四海商會王都分號掌櫃,姓秦。”

蘇牧之點頭。

秦掌櫃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間裹著粗布的劍上停了停,又看看他肩上的黑貓,笑容更盛:“周掌櫃已經傳信過來,說鐵先生這幾日會到。房間準備好了,在三樓,清淨。”

他親自引路上樓。樓梯鋪著厚地毯,牆壁掛著山水畫。三樓走廊很安靜,只有三間房。

秦掌櫃開啟中間那間:“這間給鐵先生。旁邊那間給這位姑娘。”

房間比黑巖城的大一倍。屏風隔出內外間,外間有桌椅、書架,內間是臥榻。窗子對著後院的花園,能看見假山池塘。

“百宗大典後天開始。”秦掌櫃說,“報名地點在天武廣場,離這兒三條街。明天就可以去登記。需要商會派人引路嗎?”

“不用。”

“那好。飯菜一會兒送來。鐵先生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秦掌櫃退下了。林小婉進了隔壁房間。蘇牧之關上門,把包袱放下,劍靠牆放著。

黑貓跳上窗臺,看著外面的花園。夕陽西下,池塘水面泛著金光。

蘇牧之坐在桌邊,倒了杯水喝。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甜味——王都的井水,比青陽城的好喝。

他閉上眼,運轉《歸墟本源道藏》。歸墟道種緩緩旋轉,四條真氣迴圈暢通,第五條迴圈的雛形又亮了一分。離六重,只差臨門一腳了。

但這一腳,需要契機。

敲門聲。晚飯送來了。四菜一湯,還有一壺酒。菜很精緻,酒是溫的。

蘇牧之慢慢吃完,洗漱,上床。黑貓蜷在床腳,呼嚕聲很輕。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後天,百宗大典。萬靈宗,建木殘根,混沌右臂。

路走到這一步,沒有回頭了。

第二天一早,蘇牧之出門。

天武廣場在王都中心,是個能容納數萬人的巨大廣場。地面鋪著青玉磚,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廣場四周立著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著一種妖獸的圖案。

廣場上已經來了很多人。年輕修士三五成群,有的在交談,有的在閉目養神。廣場北面搭起了十幾個棚子,每個棚子前都掛著宗門的旗幟。

萬靈宗的棚子是綠色的,旗子上繡著巨樹的圖案。棚前排著長隊,至少有兩三百人。

蘇牧之走過去,排在隊尾。前面是個矮胖少年,正在跟同伴吹牛:“我爹說了,只要能進萬靈宗,花多少靈石都行!聽說內門弟子每月能領十塊靈石,還有丹藥配額……”

同伴附和著。周圍不少人投來羨慕或鄙夷的目光。

隊伍緩慢前進。半個時辰後,輪到蘇牧之。

棚子裡坐著三個人。中間是個白髮老者,穿著萬靈宗長老的服飾,袖口有九片葉子。左邊是個中年女子,右邊是個年輕男子,都是執事打扮。

“姓名,年齡,籍貫,修為。”中年女子頭也不抬,手裡拿著筆和冊子。

“蘇牧之,十六,青陽城,開元五重。”

女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記錄:“推薦令。”

蘇牧之遞上蘇家令牌。女子接過查驗,點頭:“青陽城蘇家,推薦名額有效。去那邊測試。”

她指了指棚子後面。那裡擺著三樣東西:一塊半人高的青色石碑,一盆清水,一棵枯樹。

年輕執事走過來:“手按在石碑上,輸入真氣。”

蘇牧之把手按上去。石碑冰涼,表面光滑。他緩緩輸入一絲真氣。

石碑起初沒反應。幾息後,忽然亮起青光。光芒從底部開始上升,越過第一道刻度,第二道,第三道……最後停在第五道與第六道之間。

“開元五重巔峰。”年輕執事點頭,“符合標準。下一個,測屬性親和。”

他指向那盆清水:“手放進去,靜心感受。”

蘇牧之把手浸入水中。水很涼。他閉上眼,嘗試運轉木屬性真氣——雖然他沒有木靈根,但歸墟道種能模擬任何屬性。

幾息後,水面上泛起淡淡的綠色漣漪。

年輕執事眼睛一亮:“木屬性親和,中等偏上。不錯。”

最後是枯樹。那是一截半人高的樹幹,早已枯死,表面龜裂。

“往枯樹裡輸入木屬真氣,看能喚醒多少生機。”

蘇牧之手掌按在樹幹上,再次運轉模擬的木屬真氣。這一次,他刻意控制著量,只輸出微弱的一絲。

枯樹毫無反應。

年輕執事皺了皺眉:“再加把勁。”

蘇牧之加了點力。枯樹表面,有一小塊樹皮泛起極淡的綠色,但很快又消失了。

“親和力尚可,但生機引導能力……弱了點。”年輕執事在冊子上記錄,“不過也算達標。去那邊等著吧,下午初試。”

蘇牧之收回手,走到棚子旁邊的空地。那裡已經站了七八十人,都是透過初測的。

他找了個角落站著,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兒,聽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他睜眼,看見凌薇和幾個青雲宗弟子站在廣場東側的觀禮區——那是給已入門弟子和宗門代表預留的位置。凌薇穿著青雲宗外門弟子的月白勁裝,正跟一位青雲宗長老說著什麼。

顯然,她是作為青雲宗代表團的一員來觀摩百宗大典的。

王騰這時也看見了凌薇。他眼睛一亮,立刻帶著兩個跟班走了過去。

“凌師妹!”王騰笑容滿面,“你也來觀摩大典?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

凌薇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王師兄客氣,宗門有安排。”

“哎,宗門安排是宗門的事。”王騰靠近一步,壓低聲音,“晚上我在‘醉仙樓’設宴,請了幾個朋友,都是王都有頭有臉的人物。凌師妹務必賞光。”

“抱歉,晚上師門有訓導。”凌薇直接拒絕。

王騰臉色微僵,但很快恢復笑容:“那就改天。對了,凌師妹覺得這次大典,哪些人有望進前十?我聽說萬靈宗今年有幾個不錯的苗子……”

他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蘇牧之的方向。

凌薇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好與蘇牧之視線相接。她迅速移開目光,對王騰說:“王師兄,我還要向長老彙報,失陪。”

說完,她轉身走向青雲宗長老那邊。王騰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神陰沉下來。

他回頭看了蘇牧之一眼,冷笑一聲,帶著跟班走了。

中午時分,執事宣佈休息一個時辰。不少人拿出乾糧吃,也有人去廣場邊的小攤買吃的。

蘇牧之沒動,依舊閉目站著。

忽然,有人走到他面前。

他睜眼,看見王騰帶著兩個跟班站在面前。這次王騰臉上沒了笑容,眼神倨傲。

“喂,你叫蘇牧之?”王騰開口。

蘇牧之沒回答。

“聽說你跟凌薇認識?”王騰瞥了眼遠處的凌薇,“勸你離她遠點。她是我看中的人。”

蘇牧之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眼。

他盯著蘇牧之,眼神陰冷:“好,很好。”

說完,他轉身走了。

凌薇看到了這一幕,眉頭微皺。

蘇牧之雖然閉著眼,但能感覺到她的靠近和離開。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想起姜墨的話:這條路,要搶資源,奪造化,就要踩著別人的頭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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