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雙面博弈(1 / 1)
從矮瘦貨主的表情裡,沈晦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動搖,對方已經開始懷疑這隻觀音瓶的真偽了。
“成了。這隻瓶子已經是我的了。”
沈晦心中暗忖,面上卻露出謙遜的微笑,“大哥一看就是古玩行兒的老玩家,行里人得尊您一聲‘蟲兒’(混跡多年,行家裡手的意思)。我在您面前挑毛病,實在是班門弄斧了。”
“少來這套,有話直說。”
貨主繃著臉,拇指不自覺地反覆摩挲著瓶口的崩茬處。顯然,他也對這處瑕疵起了疑心。
“放心!我就是說說我的意思,回頭這件兒玩意兒還是你的,賣不賣,賣多少錢不還全是你一句話嘛!”
沈晦不慌不忙,學著往日逛古玩攤時聽來的行家語氣:“這隻觀音瓶……確實有點問題。”
見貨主沒接話,他繼續道:“大哥一定是把它當官窯看。說實話,論造型、畫工、胎質、釉面,處處都是官窯制式。可偏偏就這個磕碰……”
他刻意頓了頓,直到對方眉頭越皺越緊,才緩緩道出關鍵:“官窯是進貢皇室的瓷器,講究的是完美無瑕。大哥!你肯定看出來了,這隻瓶子的這個崩茬是在瓷胎施釉前磕掉的。這樣的瓷器肯定是要毀掉的,入窯前不砸了,出窯後肯定砸。絕對不會能把這樣的殘次品送入宮,要不然督陶官的腦袋還要不要了?所以,我認為這隻瓶子不是官窯。”
隨著沈晦的話音落下,矮瘦的貨主不由鎖緊了雙眉,臉色也變得一陣紅,一陣白。
低聲道:“我怎麼就沒想到……”
這話不知是在問沈晦,還是自言自語。不過,無論是說給誰聽說的,沈晦的說法他已贊同了。
沈晦趁熱打鐵,故意嘆道:“現在我倒覺得,剛才那家‘青瓷坊’的老闆眼力不錯,有點見識。”
這句話,沈晦完全就是為了氣這個矮瘦貨主,讓他自亂陣腳。
“他?”
貨主嗤之以鼻,“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他就是個棒槌。”
貨主顯然不服那個油頭粉面的店主。
眼見把這個貨主兒烤得差不多了,沈晦開始實施自己的套路了。話鋒一轉:“大哥!那您現在……還想出手這隻瓶子嗎?”
“你都看出來這隻瓶子不是官窯了,你還要買?”
貨主疑惑地看著沈晦,開始檢視剛才沈晦的話是不是在忽悠自己。
一笑,沈晦裝模作樣地朝“青瓷坊”門口瞥了一眼,壓低聲音:“實不相瞞,裡面那位是我女朋友。這次來西安是為了給她爺爺淘件壽禮,八十大壽,總得講究些。老爺子偏偏就愛明清官窯瓷器。”
說到這兒,沈晦露出了一副苦瓜臉。進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老爺子就是喜歡明清官窯瓷器。大哥!你是行兒裡的前輩,比我清楚,哪兒那麼多的官窯瓷啊!就是碰上了,我也買不起呀!”
貨主嘴角浮起嘲諷的笑:“所以你想拿我這假官窯去糊弄老爺子?”
“嘿嘿,看破不說破。”
沈晦乾笑兩聲,“大哥!怎麼樣?出給我行嗎?”
“行啊!”
眼見主動權回到自己手裡,矮瘦貨主語氣又硬氣了,“兄弟!我丁大林在古玩行兒裡混了小三十年了,能說服我,讓我高看一眼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他略作沉吟,“我也和你說實話,這瓶子是我下鄉鏟地皮收的,當時我也以為是雍正官窯,撿大漏兒了。可沒成想……”
嘆了一口氣後,丁大林盯著沈晦的眼睛,說道:“這麼著吧,這隻瓶子,我是五萬入的手。既然你要拿去糊弄未來的爺丈人,我就成全你,五萬你拿走。”
明知道貨主沒說實話,但沈晦心裡的狂喜已經快要到了無法抑制的程度了。
沈晦心中狂喜:雍正官窯五彩觀音瓶,這簡直是天大的漏!
心裡高興,可臉上依舊是苦瓜相,“別逗了,大哥!就憑你的眼力,憑你的道行兒,下鄉鏟地皮你不可能這麼高的價兒入手。”
“呦呵!沒看出來,你還是個行家,還知道鏟地皮的行市。”
其實,沈晦哪兒知道鏟地皮的行事啊!他就是拿話詐丁大林呢!詐正當了,就詐出他的實價兒,要是詐不正當,也就是多說一句話的事兒。
沒想到,丁大林還真把沈晦當同行兒了。
“得嘞!既然碰上了,咱們也算是有緣分。就憑你今天教了我一檔子事兒,我就告訴你實價兒。這隻瓶子我是兩萬二入的手,你看著給。”
“好!既然丁大哥這麼痛快,我也不墨跡。我給你一個整數兒,三萬,怎麼樣?”
“成交。”
丁大林伸出手就和沈晦達成了交易。
說實在的,沈晦現在手裡也就三萬多塊錢了,丁大林再要高點兒沈晦也實在拿不出來了。
轉完賬以後,沈晦抱著那隻觀音瓶就回到了“青瓷坊”。
“小哥!你來看看,這隻水盂怎麼樣?我覺得挺漂亮的。”
看見沈晦抱著瓶子進來,秦映雪問都不問一句,而是把話題引到了手中的水盂上。不知不覺中,兩個人真的以小哥、小姐相互稱呼了。
沈晦掃了一眼:“清晚期窯變釉馬蹄水盂,還算不錯。”
沈晦說的是實話,就這麼一隻比普通貨稍好點兒的東西,還不至於太過勞神。只是在時代上往後推了推,一旦秦映雪要買,也好有個還價兒的藉口。
聽沈晦說完,秦映雪轉臉對那個油頭粉面的老闆說:“老闆!你說這是清中期的……”
沒等秦映雪說完,油頭粉面的店老闆就擰著眉毛把目光集中到沈晦懷裡抱著那隻觀音瓶上,“嗯……這位兄弟,這是你剛買的?”
“是啊!我剛買的。”
沈晦擺出撿了便宜的表情。
“多少錢?”
“十五萬啊!”
沈晦又打了個埋伏,他是想探探這個老闆的眼力到底有多深。
聽到沈晦報的價兒,店主輕蔑一笑,搖搖頭轉向秦映雪:“姑娘!你這男朋友眼力可不太行啊!他給你的建議你還是拈掇拈掇(掂量的意思)吧!”
他指著觀音瓶,“這物件兒,他看走眼了。”
“假的?”
沈晦配合地問,心裡卻在暗笑。裝傻充愣地把懷裡的觀音瓶放到了櫃檯上,“老闆!這隻瓶子可是雍正官窯五彩觀音瓶。十五萬的價兒不高啊,我覺得是撿漏兒了吧!”
“假倒不假,只是不值這個價。”
店主摸著光滑的下巴,擺出老學究的架勢。
“這話怎麼說?”
秦映雪不明白地問。
又是一笑,老闆說道:“就是說你這個男朋友有點兒本事,但有限。”
轉臉對沈晦說道:“你一定把它當雍正官窯了吧?年輕人,眼力還不夠啊。這瓶子雖是雍正五彩觀音瓶,卻不是官窯。”
他的手指拂過瓶口崩茬,“官窯進宮前要過多少道關?這樣的瑕疵絕無可能矇混過關。”
“使用過程中不會磕碰嗎?畢竟好幾百年的東西了。”
秦映雪不明白地問道。
搖搖頭,老闆又是一笑,說:“你說的沒錯,瓷器這東西是容易磕碰。有個崩茬、飛皮兒、衝線、雞爪的都屬正常。可那樣的崩茬表面是破口麻面兒,不可能是光滑的釉面兒。這說明什麼?”
他意味深長地掃視二人,“說明這瑕疵在燒製前就已存在。官窯東西入窯前要經過多少道關口檢查、多少人上手過目,發現一點兒毛病,當場砸碎,絕對不會入窯燒製的。怎麼能出現崩茬兒呢?民窯精品罷了。按市價,五萬頂天了。”
沈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笑了:“老闆說得在理,但我還是認為,這是官窯。”
“哦?”店主挑眉。
微微一笑,沈晦說道:“老闆!你也應該知道從明代嘉靖時期開始,就有了‘官搭民燒’的慣例。”
店主的笑容僵在臉上。
“官窯器在民窯搭燒時,若出了些許瑕疵,督陶官為保全顏面,有時會悄悄處理掉,而非按例銷燬。”
沈晦的手指輕輕撫過瓶身,“而這處崩茬的釉面如此光滑,正說明它是在出窯後、二次入窯補釉重燒時形成的。若非官窯,民窯豈會為一件殘品如此大費周章?”
青瓷坊內忽然安靜下來。店主的目光在沈晦和觀音瓶之間來回遊移,之前的輕蔑已蕩然無存。秦映雪看著沈晦從容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彩。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給那隻五彩觀音瓶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瓶身上,纏枝蓮紋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靜靜訴說著某個被時光掩藏的秘密。
而此刻,誰也不知道這秘密究竟價值幾何。是民窯精品的五萬,還是官窯真品的百千萬?抑或是某種更驚人、更復雜的真相?
店主緩緩開口,聲音裡第一次沒了嘲諷:“小兄弟,你這話……可有依據?”
沈晦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櫃檯上,觀音瓶靜立如初,釉色流轉間,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