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湊齊六器(1 / 1)
沈晦的目光從逐漸黯淡的光影地圖上移開,落在周海鷹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卻仍極力維持著威嚴的臉上。書房裡,檀香的氣味濃得有些滯重,沉沉地壓在空氣裡,連呼吸都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周海鷹開出的條件,聽起來像是一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財富、地位,甚至分享那“可能代表的一切”。但這許諾越是宏大,沈晦心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不會從周海鷹這樣的人手裡,掉下能砸暈人的金餡餅。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重新將視線投向玉匣。微光勾勒的地圖仍在緩緩流轉,線條古樸,山川形勢隱約帶著某種古老的規制。幾個關鍵節點的標記符號尤其奇特,非篆非刻,倒像是某種更原始的契刻符號與禮器紋飾的結合體。
他腦中飛快地翻閱著“識藏”中的記憶——所有考古資料、地方誌、甚至野史傳說——試圖與眼前的圖形對應,但一時並無頭緒。這地圖指向的,絕非尋常墓葬或寶藏地點。
“周先生。”
沈晦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我個人認為,這幅所謂的‘藏寶圖’,現在還不具備實際意義。在找到那把真正的‘鑰匙’之前,它就是一張廢紙。”他話鋒一轉,微微一笑,“現在,更現實一點的,是南邊的那個‘水坑’。”
他抬眼,直視周海鷹:“據我所知,孫家的那隻萬壽碗,已經到了您手上吧?”
周海鷹微微一愣,隨即臉上浮起笑容:“沈先生真是手眼通天,這麼隱秘的事都知道了。”他眼中的灼熱稍稍降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評估。他靠回寬大的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而輕微的“嗒、嗒”聲。
“沈先生,那隻碗,我可以交給你。”周海鷹緩緩道,“但我有一個要求——你所有後續的工作,必須在我的掌控中完成。”
聽他這麼一說,沈晦立刻明白,這老狐狸對自己留了後手。
“當然。”沈晦回答得毫不遲疑,“我甚至可以把現在手裡的幾件東西,都先交到周先生手裡保管。”他略一停頓,補充道,“除了那隻水仙盆。”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周海鷹的意料,他甚至怔了一下,不知該如何接話。
“呵呵……”周海鷹乾笑兩聲,擺擺手,“那倒不至於。我只是希望我們的合作能夠更……透明一點。我說的‘掌控’,並非要求沈先生在我眼皮子底下工作,而是你的每一步進展,都要讓我知曉。這樣,才是真正的朋友、夥伴級的合作。”
“那沒問題。”沈晦回答得乾脆利落,“我可以隨時接受周先生的監督檢查。”
周海鷹點點頭,回身從身後的書架上取下一隻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到沈晦面前。
“這就是那隻萬壽碗,我現在就交給沈先生拿回去研究。”
沈晦一笑,雙手利落地開啟錦盒。
盒中是一隻龍泉窯青瓷碗,高約九公分,口徑約十五公分,足徑六公分左右。碗直口,弧腹,圈足,胎體厚實,通施青釉,裹足而燒。外底中心有雞心狀凸起,其上施釉,呈圓形,周邊澀胎,顯出火石紅色。碗的外口沿刻回紋一週,外壁則刻著纏枝花紋。
這是典型的龍泉窯實用器制式。
唯一特別的是,碗口內壁、距口沿約兩公分處,也刻有一週回紋,其下方則以龍泉窯特有的工藝,印著數十個不同寫法的“壽”字。所謂的“萬壽碗”,不過是個美好寓意,一隻小碗,哪能真容下萬字。
沈晦不動聲色地將碗翻轉,目光聚焦在碗底足內的圈足上。果然,那裡隱隱約約有幾個小如蟻足的字跡。
他波瀾不驚地將碗放回盒中,蓋上蓋子。“周先生,東西我就先帶走了。回頭我把研究的情況向您彙報,保證不藏著掖著。”
周海鷹點頭一笑:“完全沒問題。”
沈晦起身拿起錦盒,朝門口走去。到了門邊,他又回過頭,語氣平常地說:“周先生,我是被你們用車‘請’來的。這麼晚了,我也叫不著車,您總得再把我送回去吧。”
“呵呵,放心,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沈晦道了聲謝,推門而出。
就在書房門輕輕合上的一瞬間,裡間的門“砰”一聲被拉開了。
“周先生!您怎麼就把那隻萬壽碗這麼給他了?”竄出來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陸德才,語氣焦急,“那可是咱們手裡最後一張牌了!”
周海鷹呵呵一笑,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老陸,別急。‘六器’已有五件到了沈晦手裡,這最後一件,我們要不要,已經不重要了。”他起身踱到窗前,望著載有沈晦的車子消失在夜色深處,緩緩說道,“三十多年了……當年沉寶的秘密,終於快要揭開了。我絕不會讓它被別人搶走。沈晦是找到謎底的關鍵,現在,我們必須要沉得住氣。”
“可他要是找到謎底,卻不告訴我們,怎麼辦?”陸德才仍不放心。
周海鷹臉上浮現出一絲陰冷的笑意,目光深邃。
“量他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
沈晦還是按照老習慣,在距離住處還有好幾站地時,便提前下了車。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疏,他提著裝有萬壽碗的錦盒,混雜在零散的晚歸人群裡,拐進地鐵站。車廂內燈光冷白,映著他沉默的側臉。他看似閉目養神,實則腦中不斷回放著方才書房裡的一切。
周海鷹看似慷慨實則步步為營的交易。玉匣、玉板相合藝術間,那驚鴻一現又倏然隱去的光影地圖。
慷慨大方地交到自己手上的這隻萬壽碗……“六器”已經集齊,拼圖正在加速完整,但他心頭的迷霧卻似乎更濃了。周海鷹的“掌控”,陸德才可能就在暗處的窺視,都讓他如芒在背。
換乘,出站,走進熟悉的街區。直到用鑰匙開啟房門,將那份沉甸甸的“收穫”妥帖放好,確認屋內並無異樣後,沈晦才稍稍鬆了半口氣。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手機在靜謐的房間裡突兀地響起。螢幕上跳動著“秦映雪”的名字。
沈晦接通,聽筒裡立刻傳來秦映雪輕快而帶著幾分雀躍的聲音:“小哥!明天我爺爺的八十壽宴,別忘了呀!我來接你。”
沈晦一怔,隨即想起來。在西安之行前後,秦映雪確實提過這事,只是這些日子變故頻生,幾乎將這場壽宴擠到了記憶角落。
“好!”
他定了定神,語氣平穩地應下,“我一定去。替我向秦老問好,賀壽的禮我會備好。”
“禮不禮的再說,人到了就好!”
秦映雪聽起來心情很好,“那你準備一下,我明天早上過來接你。穿精神點兒啊!”
“嗯,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房間重歸寂靜。沈晦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秦老爺子八十大壽,場面定然不小,賓客雲集。這看似是全然不同於古玉迷局另一個世界的人情往來,但在眼下這個微妙的時刻,任何公開場合的露面都可能帶來變數。周海鷹的人會不會也在暗中留意?秦家的圈子,水同樣不淺。
但秦映雪親自來電,於情於理都無法推辭。而且……他心中微微一動,或許,這也能成為一個觀察局面的特殊視窗。
他回到桌前,目光掃過那隻裝著萬壽碗的錦盒。
有了前五器的經驗,沈晦很快就在碗底圈足內,藉助放大鏡和特定角度的側光,找到了那幾個淺淡的幾乎與釉色融為一體的刻字——“貳”。
手指撫過那微不可察的凹痕,他眉頭微蹙,腦中迅速排列著已掌握的資訊:“水”“貳”“貳”來自周海鷹那三隻茶碗,“壹”出自易峰樓那隻高足杯,蘇絮交給他的瓷瓶和明家的執壺上,則分別是“木”和“肆”。如今,孫家這萬壽碗上,又是一個“貳”。
“水、木、壹、貳、肆……還有重複的‘貳’。”
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虛划著,“這排列絕非隨意。‘水木’或是材質屬性?‘壹貳肆’是序數?但為何‘貳’出現了三次?是分類,是座標,還是……某種需要組合的密碼?”
他又將那隻萬壽碗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釉面、胎體、紋飾,甚至重量和微小的手工痕跡都未放過,卻再沒有新的發現。彷彿所有的秘密,都濃縮在了這僅有的一個字裡。
“六器”現在已全部集齊了,上面隱刻的資訊也解讀出來了。可現在還是搞不清楚到底指向哪裡。
“張二娃呀張二娃,你到底擺的是什麼迷魂陣啊!”
腦子裡不停地翻騰著所有的資訊,令沈晦睡意遲遲不來。索性睜開眼,望著窗外朦朧的夜色。明天秦家壽宴,或許不只是人情往來,還有鉤心鬥角。
最讓沈晦不安的是,明天該怎麼應對秦映雪和秦凌雪這姐妹兩個人。
想到這裡,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積蓄精力。
窗外的天際,泛起了第一縷極淡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