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冒險入網(1 / 1)
老劉(劉偉)回到會議室後,強作鎮定地與馬明遠交換了一個眼色,示意一切正常。
馬明遠雖因剛才交易被攪黃而有些煩躁,但見劉偉神色如常,也未起疑心,只是更加警惕地留意著會場內的動靜,同時忍不住湊近劉偉,壓低聲音問道:“劉偉!剛才那小子什麼來路?眼力夠毒的,就那麼幾下子,把煮熟的鴨子都攪飛了。你帶來那倆,本來錢都快掏出來了。”
劉偉心裡一緊,面上卻皺起眉頭,同樣壓低聲音回道:“生面孔,以前沒見過。不過,他能一眼叨住要害,這就不是運氣了……明遠,聽我一句,這批貨,怕是不能碰了。”
“什麼?不碰了?!”
馬明遠差點沒控制住音量,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溜圓,“那可是小一百萬的東西!說不要就不要了?咱們前期鋪的路、搭的人情,還有押進去的錢,都打水漂?”
劉偉左右瞟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老江湖的篤定和隱隱的警告:“明遠!古玩行兒的規矩,你比我懂。一件兒、兩件兒,可以說是自己眼拙,打了眼,認栽出手,旁人頂多笑話兩句。可要是幾十上百件而同一路數的‘高貨’,源源不斷地從咱們手裡流出去,還都被人看出了同樣的‘病’……那就不光是賠錢的事了。到那時候,不用等警察上門,行兒裡的吐沫星子就能把咱們淹死,路子也就徹底斷了。名聲臭了,還想在這碗裡扒食?”
馬明遠臉色白了白,顯然被劉偉描繪的前景嚇住了,但仍有些不甘心:“那……那你說怎麼辦?貨都到手了,難不成還能退回去?行裡可沒這規矩,向來是錢貨兩清,出門無悔。”
眼看馬明遠已被拿捏住,劉偉心裡稍定,語氣放緩,卻更顯推心置腹:“兄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退,等著砸手裡,或者把雷抱回家?聽我的,想法子‘退’回去。跟那邊就說,風頭不對,有硬點子盯上了,為保長遠,這批貨必須‘回爐’。咱們姿態做足,損失認一部分,總比全軍覆沒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馬明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劉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剛才那年輕人精準的點撥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一股寒意從心底冒起。他頹然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劉偉的提議,只是臉色依舊難看,彷彿已經看到了到手的鉅額利潤長著翅膀飛走。
“還有,”劉偉趁熱打鐵,又向前湊近半步,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遠處沈晦的身影,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聲,“兄弟,你再琢磨琢磨……那小子,是塊材料啊。眼力毒,心思穩,又是生面孔。要是能把他引薦給‘阿昌’,讓他幫著‘掌掌眼’,把東西的‘毛病’提前找出來弄乾淨……那咱們以後的路,不就又寬又穩了?”
“對啊!”馬明遠眼睛驟然一亮,彷彿在迷霧中看到一盞燈,“借他的眼力,給咱們的貨‘上道保險’!好主意,真是好主意!”
……
會議室角落,沈晦看似專注地觀摩著一件瓷器,眼角的餘光卻將劉偉與馬明遠之間的細微互動盡收眼底。雖聽不清具體交談,但見馬明遠從疑慮到恍然、甚至透出幾分興奮的神色變化,以及劉偉那副循循善誘的姿態,心中便有了七八分把握——劉偉應該正按著自己的預想,將馬明遠引向設計好的方向。
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沈晦不再停留,轉身悄然離開了“椿樹園”賓館。接下來的棋局,暫時交給了劉偉這顆“棋子”。成與不成,幾分人為,幾分天意,只能靜待分曉。
當晚,沈晦在酒店房間裡正覺時間難熬,手機終於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劉偉的號碼。
電話接通,劉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緊張和完成任務的鬆懈,將下午的經過大致講述了一遍。
原來,在他離開後,馬明遠果然被說動,主動聯絡了上線的“阿昌”。電話裡,馬明遠把出貨遇阻、被“高人”點破瑕疵的麻煩添油加醋說了一番,暗示自己暫時需要避避風頭。隨即,他便話鋒一轉,提到機緣巧合下結識了一位從北方來的“神秘人物”,不僅財力雄厚,更對高仿青銅器和銀幣的技藝有著近乎痴迷的研究和獨到的眼力。
“馬明遠那小子,嘴上功夫是真了得。”
劉偉在電話裡咂咂嘴,“把你的能耐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一眼斷乾坤’,‘句句點死穴’。‘阿昌’起初防備心極重,翻來覆去盤問你的底細,追問你到底看出了什麼毛病。架不住馬明遠舌綻蓮花,最後‘阿昌’總算鬆了口,同意‘見一見’,但也明說了,只是‘交流一下’,探探虛實。”
敘述完過程,劉偉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帶著明顯的撇清和告誡:“沈……兄弟,我把話帶到這兒,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和馬明遠攪和進去,圖的不過是賺點快錢,可從沒想過把手往那潭渾水深處伸。你要見的‘阿昌’,還有他背後……水太深。你得想明白了,這一步踏出去,是福是禍,可就由不得人了。”
沈晦握著手機,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無聲地笑了笑,沒有接話,只道了句“知道了,謝了”,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原本,沈晦對劉偉還有所顧忌,聽他如此提醒自己,反倒是放心了。他斷定劉偉這邊不會壞事。
餌已拋下,魚已聞腥。下一步,該收線了。
翌日中午,沈晦的身影已出現在廈門高崎機場。溼潤、帶著鹹腥氣息的海風撲面而來,與蜀地陰鬱的冬寒截然不同。他按計劃入住思明區一家設施不錯卻並不張揚的商務酒店。一切安排停當,只待對方聯絡。
當晚,一個歸屬地顯示為廈門的陌生號碼,準時撥入了他的手機。聽筒裡傳來一個略帶閩南口音的男聲,語氣禮貌卻疏離,約他半小時後,在酒店附近一家以私密性著稱的茶樓包廂見面。
茶樓環境雅緻,包廂裡燃著淡淡的沉香。“阿昌”是個四十歲左右、身材精瘦、皮膚黝黑的男子,眼神靈活而謹慎,說話帶著明顯的閩南口音。他看似熱情地招呼沈晦,但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沈晦身上來回掃視,詢問著“做什麼生意”、“收藏了些什麼”、“對物件兒鑑定技巧”等細節問題,有些問題甚至頗為刁鑽。
沈晦早有準備,對答如流,言談間既展示了雄厚的“財力”,透露了幾筆虛構但合理的“大手筆”收藏,又表現出對高仿技術近乎偏執的追求,尤其對“如何讓仿品擁有真品的‘氣’和‘神’”這個話題滔滔不絕,甚至能說出一些只有極資深仿製者或鑑定師才懂的工藝難點和做舊秘訣,聽得“阿昌”眼中異彩連連,戒心又降低了不少。
“沈先生果然是個懂行的!”
阿昌臉上笑容真摯了許多,“不像那些只知道看標、看款的棒槌。不過,光說不練假把式,我們‘廠裡’的東西,到底入不入得了您的法眼,還得親眼瞧瞧。只是……這地方,不太方便一般人去。”
沈晦心知關鍵考驗來了。他端起茶杯,啜飲一口,放下時,手指在桌面不經意地敲了敲,顯出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昌哥的顧慮我理解。既然是‘廠裡’,自然有‘廠裡’的規矩。我雖然愛玩,但也知道深淺。這樣,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也為了讓昌哥放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清:“我不止一次看到你們‘廠裡’出去的貨,青銅器和銀幣都有。手藝確實頂尖,但……”
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著阿昌瞬間緊繃的神情,才緩緩道,“有些細節上的‘火候’,還是能看出人為控制的痕跡,尤其是在‘神韻’的連貫性和歲月侵蝕的‘偶然性’上。我想,這恐怕和‘老師傅’們閉門造車、缺少與頂尖真品反覆比對,以及……心態上的‘束縛’有關。”
“束縛?”
阿昌眉頭一擰。
“沒錯。”沈晦目光坦然,“真正的頂尖仿製,不僅是技術,更是心境。仿者需‘忘我’,需‘入古’。若心頭有掛礙,有壓力,做出來的東西,匠氣就重,靈性就少。我猜,貴‘廠’的師傅,尤其是那位做銅器的南派傳人,怕是被‘保護’得太好了,反而限制了他手藝的更進一步。”
這番話,既點出了高仿品現存(在他看來的)瑕疵,又隱隱指向李牧可能的處境,更表明了自己觀察入微且思考深入。阿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思索,顯然被沈晦說中了幾分。
“沈先生這話……有點兒意思。”
阿昌重新打量沈晦,眼睛裡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冷光,“聽你這意思,不光是來看貨,還想……‘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