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絕對意外(1 / 1)
從阿昌口中,沈晦逐漸拼湊出李墨林這條路的起點。
早年間,李墨林也是靠著眼力吃飯的。一雙眼睛,能在千百件真偽雜陳的器物裡,精準挑出那件對的。名望是一點點攢起來的,從琉璃廠的小鋪,到民間專家,再到電視熒幕上的“國寶守護人”。這條路他走了三十年。
但走通了才發現,鑑真,養不了大富。
古玩行裡,真東西永遠稀缺,交易佣金永遠有限,再大的專家也不過是替人掌眼的“工蟻”。賺的是辛苦錢,還得擔著打眼譭譽的風險。李墨林算過一筆賬,他把一輩子的眼力押上去,換來的不過是圈子裡幾句恭維,和銀行賬戶裡那串不鹹不淡的數字。
他不甘心。
後來他想通了:與其在一堆東西里費盡心力找出那件兒真的,不如把假的做成“真的”,讓滿世界的人追著買。
鑑真,賺的是工錢;造偽,賺的是整個市場。
他依舊用那三十年積攢的名望做護身符。走到哪兒,都是受人敬重的李老、李委員、李教授。誰會把“國寶守護人”和造假販子聯絡在一起?這層皮太厚,厚到他可以在底下為所欲為。
他開始在圈子裡廣尋高人——青銅、書畫、瓷器、玉器,各門類最頂尖的仿製匠人,他挨個登門拜訪,開出天價,許以“事業”。起初還打著一塊“仿古藝術品”的遮羞布,對外說是傳承手藝、弘揚文化。可遮羞布終究是布,擋不住貪慾見風就長的勢頭。
隨著仿製技術一日千里,隨著真品從墓裡被盜掘、被走私、被擺上他的工作臺充作“樣本”,那塊布終於被撕得乾乾淨淨。
從仿古,到造假。
從造假,到販假。
從一個人,到一張網。
李墨林前半生修來的名望,盡數作了後半生犯罪的投名狀。
送給秦家老爺子的那套“賀禮”,不過是他龐大棋局中一顆試探性的卒子。
只可惜,第一次出卒,便撞上了一直沉默的獵手——沈晦。
沈晦握著酒杯,輕輕地晃動著。他想起上次去秦老爺子家,老爺子指著那批“完美得不自然”的青銅器,說“李培元這次敢拿如此高仿的東西來蒙我”。
李培元,李墨林,同姓。是巧合,還是本家?
“沈兄弟?”
阿昌見他出神,有些不安,“你……你沒事吧?”
沈晦回過神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藉著酒意掩飾眼底的驚濤駭浪。
“沒事。”
他說,聲音平穩,“只是沒想到,李墨林那樣的大專家,也會走這條路。”
阿昌苦笑:“大專家?他比誰都懂,也比誰都貪。你知道他為什麼選臨潼開廠嗎?離幾個大遺址近,方便他‘借’真品出來做樣本,也方便他……萬一哪天東窗事發,往這些還造假販假的團伙裡一鑽,警方也不好判斷誰是大主謀。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十年——”
他頓了頓,學著某種倨傲的語氣: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我這塊招牌,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沈晦沒有說話。窗外山風呼嘯,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李牧那樣頂尖的匠人會被李墨林要挾受困七年卻始終無人知曉,為什麼高仿青銅器能以假亂真甚至送到秦望山案頭,為什麼所有線索追到最後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那根本不是什麼隱形的手,那是圈內人人敬仰、學界奉為圭臬的“權威”。
獵手找了許久的獵物,原來一直站在陽光底下。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
沈晦問。
阿昌猶豫了一下,像是說了這麼多已經覆水難收,索性破罐子破摔:“下週三。說是要親自驗一批准備出海的貨,順便……見見你。”
“見我?”
“對。”
阿昌看著他,眼神迷離地說道:“我把你說的青銅器上那兩個毛病告訴他了,他挺感興趣。說是要親自看看。”
沈晦放下酒杯,平靜地與阿昌對視。
“昌哥!你我心知肚明,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墨林是衝著我來的,但他真正在意的是那門‘失銅’手藝。我幫他解決這個難題,他驗完貨,轉身走人,繼續做他的國寶守護人。你呢?”
阿昌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杯底那一汪殘酒。
“他還是他,名望、地位、身家,一樣不少。”
沈晦繼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可你今天跟我說過的每一句話,但凡有一天傳到李墨林耳朵裡,你就是他第一個要滅口的。”
阿昌的手指猛地收緊,瓷杯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你——你他媽在套我?”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驚懼,有憤怒,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絕望。
“不是套你。”
沈晦直視著他,“是給你指條路。”
他從貼身內袋裡摸出那枚李牧做青銅器殘片,輕輕放在桌上。燈光下,銅片泛著幽暗的光澤,上面那些細密的刻痕如同一部無字的密卷。
“李師傅在這裡七年,做了一千多件東西,每一件的暗記、流向、經手人,全刻在這裡。”
沈晦說,“你在這裡也是七年,賬目、聯絡人、出貨渠道、李墨林和你通話的所有記錄——你手裡,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阿昌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你是警方的人?”
“不是。”
沈晦搖頭,“但我在幫他們做事。北京、成都、廈門的線已經連上了,秦川坊的位置、規模、作業流程,警方手裡都有。缺的,是能直接釘死李墨林的證據——他如何下指令,如何分贓,如何利用名望為假貨洗白。這些證據,只有你有。”
阿昌沉默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李墨林下週三來見我。”
沈晦將那枚銅片收回掌心,“那是我見他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我需要你在這之前,把所有能證明他幕後操盤的資料交給我——通話錄音、轉賬記錄、文字指令,什麼都行。”
“然後呢?”
阿昌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然後你報警,自首。”
沈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你在這裡七年,不是主謀,沒有傷人,充其量是生產銷售偽劣產品、協助銷贓。李牧手裡那些暗記能幫你證明,你只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沒事兒。”
阿昌的嘴唇翕動著,沒有發出聲音。
“我還告訴你李墨林的另一個罪行,他盜墓。”
一聽沈晦說李墨林盜墓,阿昌的眼睛馬上就張大了。從他的表情上,沈晦就判斷出,阿昌不知道。
“你也不想想,他讓李牧做出來的那些高仿青銅器是怎麼做出來的。如果沒有實物對照,李牧就是個神仙,他也做不出來呀!”
沈晦頓了頓,接著說道:“昌哥!我說句直白的話,你就是李墨林的替罪羊。真要是被警方抓住了,他會把所有事推到你頭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到那時,你的七年,就是他的七年。”
窗外山風又起,吹得窗欞嗚嗚作響。阿昌盯著那片空酒杯,像盯著自己七年來一步步走過來的路。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留了。”
他說,聲音很低,“他跟我通電話,重要內容我都錄了音。轉賬有四本賬,流水、經手人、上下家,全記著。還有他親筆簽過的幾份協議——他說那是‘合作備忘錄’,其實就是分贓的憑據。”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疲憊,有如釋重負,也有一絲自嘲。
“七年了,我總覺著哪天會用上。又怕真用上的那天,自己也跑不掉。”
沈晦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
“下週三之前,我需要看到這些東西。”
阿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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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
秦川坊比往日安靜。沈晦在精工室裡陪著李牧打磨那件青銅鴨,兩人都不說話,只有銼刀劃過金屬的沙沙聲。李牧的手很穩,經過這幾日的調整,那隻鴨的線條鬆弛了些,少了些刻意的精緻,多了幾分樸拙的憨態。
十點一刻,外面傳來汽車引擎聲。
沈晦放下工具,站起身。李牧沒有抬頭,只是握刀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去吧。”
他說,聲音很輕,“我等你的訊息。”
沈晦推門出去。
會客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出阿昌恭敬的寒暄聲。沈晦在門外停了半拍,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門而入。
然後他看見了。
李墨林坐在主位上,西裝革履,鬢髮一絲不苟,依然是電視上那副儒雅從容的學者派頭。見沈晦進來,他微微頷首,目光審視而從容,像在打量一件待鑑的器物。
而在他身側的客座上,還坐著另一個人。
當沈晦看清楚那人是,全身的肌肉都驟然一緊。
因為那個人竟然是秦凌雪的父親——秦天朗。
他怎麼會在這裡?
沈晦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面上卻分毫不露。他穩步走進會客室,迎著李墨林和秦天朗兩道深淺不一的目光,在阿昌引向的空位上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