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風雪獵屋,舊恨燃刃(1 / 1)

加入書籤

北麓山道埋在三尺深雪之中,枯樹如骨,刺向鉛灰色的天穹。

獵戶小屋屋頂積雪壓得屋簷低垂,彷彿隨時會塌。

屋內爐火將熄,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林沖獨坐案前,膝上橫著丈八蛇矛,槍尖微顫,似有不甘。

空酒碗倒扣在桌上,唇邊還殘著一絲苦澀的酒痕。

他眼神渙散,望著爐中最後一縷火星,彷彿看見了東京街頭的雪,看見了妻子撐傘走來的身影,看見了白虎堂前那一紙莫須有的罪名。

他已經不想打了。

自上梁山以來,他從不參與爭權奪利,不附晁蓋,也不近宋江。

每日只練槍、飲酒、守夜。

他以為時間能磨平仇恨,以為逃到這荒山野嶺,就能把過去燒成灰。

可今夜,風聲不對。

柴門忽被猛力撞擊,咔嚓一聲,門閂斷裂。

三名蒙面官軍破門而入,刀光映著雪色,刺得人睜不開眼。

為首者冷笑:“林教頭,高太尉念你舊功,許你自首,免族誅之禍。”

林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那人緩緩掀下面巾,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眼角一道舊疤如蜈蚣爬行。

是陸謙。

“你……還未死?”林沖嗓音乾澀。

陸謙獰笑:“我若死,誰替你證‘忠臣不得善終’?”

話音未落,刀光已至!

林沖翻身後撤,槍桿橫掃,將一名官軍撞飛撞倒爐邊,火星四濺。

屋內狹小,丈八蛇矛難以施展,他被迫退至柴堆,肩頭已被劃開一道血口,素衣染紅。

“你若真清白,何不回京辯冤?”陸謙步步緊逼,刀鋒直指咽喉,“偏逃上梁山,成了草寇!可笑你還自詡忠良?”

“是你賣我!”林沖怒吼,雙目赤紅,“是你毀我全家!火燒草料場,陷我於不義!你還有臉提‘忠良’二字?”

槍出如龍,破空而鳴。

一槍刺穿左首官軍咽喉,血噴如雨。

第二人揮刀劈來,林沖側身避過,反手槍桿橫砸其膝,骨裂聲清脆。

最後一擊,他騰身躍起,槍尖自下而上,直貫陸謙胸膛!

陸謙踉蹌後退,背抵土牆,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槍尖,咳出一口血。

“高太尉已拘你岳父,你妻……怕已不保……”他咧嘴一笑,滿口血沫,“你逃不掉的,林沖……天下之大,無你容身之處……你終將明白,忠義,不過是權貴腳下的墊腳石……”

言罷,頭一歪,氣絕。

林沖拄槍而立,喘息如牛,肩頭血流不止,染紅半邊身子。

屋外風雪更烈,卷著碎雪撲打破門縫,吹熄了最後一點餘燼。

他緩緩低頭,看著陸謙屍首,心有些痛。

他本欲歸隱。

他本想忘仇。

他曾信朝廷,信法度,信兄弟情義。

可火燒草料場那夜,火光映著陸謙冷笑的臉,他就知道,那個“林教頭”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揹負血債的孤魂。

可他仍想逃。

逃到梁山,逃到深山,逃到無人識他姓名的地方。

他不想再殺人,不想再被捲入權謀傾軋。

他只想在某個清晨醒來,聽見妻子喚他一聲“相公”,聽見岳父笑著罵他懶起。

可陸謙來了。

帶著高俅的旨意,帶著他親人的噩耗,帶著那句“忠臣不得善終”的譏諷。

林沖握槍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傷,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恐懼,他發現自己竟然……享受這一刻。

享受槍尖刺穿仇人胸膛的觸感,享受對方臨死前的絕望。

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當血濺上臉,他竟感到一種久違的清醒。

屋外,風雪咆哮,如萬馬奔騰。

屋內,火滅煙散,唯餘血腥與死寂。

林沖緩緩跪下,不是因傷,不是因力竭,而是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是那個誓死效忠朝廷的八十萬禁軍教頭?

還是此刻手染鮮血、孤坐屍堆的梁山草寇?

他低頭看著手中長槍,槍尖滴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綻開如梅。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枯枝斷裂。

林沖猛然抬頭,槍尖一顫,指向門口。

風雪中,一道黑影立於屋外三丈,披著斗篷,面容隱在兜帽陰影之下,一動不動。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屋內的一切,彷彿早已看盡始末。

良久,黑影緩緩抬手,做了個古怪的手勢,左手覆右肩,如揖非揖,似禮非禮。

然後,轉身,沒入風雪,消失不見。

林沖盯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也不是梁山尋常頭目。

那手勢,是軍中密禮,唯有統帥親授,方可通行各寨。

而會這禮的,如今梁山之上,只有一人。

宋江。

風雪撲入,火滅煙散。

林沖跪於血雪之中,手握染血長槍,望著陸謙屍首,淚混血流。

他本欲歸隱,本欲忘仇,可今仇人臨死之語如刀剜心,家人尚在敵手,何談解脫?

他仰頭嘶吼,聲裂風雪,卻無人應答。

那聲音像一頭困獸的哀鳴,被狂風暴雪撕碎,拋向無邊山野。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肩頭傷口早已麻木,可心口那一道裂痕,卻比刀劈斧砍更痛。

他曾以為逃到梁山,便能斬斷前塵;他曾以為不爭不鬥,便可保一絲清明。

可陸謙的死,不是終結,而是喚醒,喚醒了那個被白虎堂冤案、被草料場烈火、被千里流放生生埋葬的林教頭。

他不是草寇,他是被逼上絕路的忠臣孤魂。

屋外暗處,枯樹後一道黑影悄然退走。

是時遷。

他藏身已有兩個時辰,親眼看著陸謙帶人殺來,看著林沖一槍穿心,看著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終於燃起血與火的光。

他嘴角微揚,低聲自語:“餌已吞,狼已醒。”

他迅速消失在風雪中,奔向梁山泊。

沿途密語傳信:“獵屋血戰,仇人授首,林沖心障已破,只待引路之人。”

次日清晨,雪止,山道上一行人踏雪而來。

為首者披玄甲、裹黑裘,面容清瘦,正是梁山軍政使宋江。

他“偶經此地”,身後親兵列隊肅立,刀不出鞘,卻殺氣隱現。

他緩步走入獵屋,目光掃過滿地血汙、斷裂刀兵,最終落在仍跪於雪中的林沖身上。

那人發如霜覆,雙目赤紅,手中長槍插在陸謙屍旁,槍桿微顫,似有不甘。

宋江未言勸慰,未施憐憫。他只淡淡揮手:“焚屍。”

親兵上前,潑油點火。

烈焰騰起,映照陸謙扭曲的臉在火光中最後抽搐。

隨後,宋江命人立下木碑,親自提筆,墨跡在寒風中瞬間凝結,“叛友者陸謙之冢”。

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他蹲下身,從雪中拾起一隻半碎的酒壺,壺身刻著“東京林府”四字,已被凍土掩埋多時。

他輕輕拂去冰霜,看著那幾個字,低聲道:

“你若想查家人下落,梁山的情報網,比東京的牢獄更通達。”

林沖緩緩抬頭,目光如冰,死死盯著宋江。

那眼神裡有懷疑,有警惕,有憤怒,卻不再有逃避。

他不開口,宋江也不再言。

良久,宋江起身,轉身離去。

行至門口,他忽而停步,背對林沖,留下一句:

“七日之後,若有訊息,我親來告你。”

風雪中,林沖的手,緩緩握緊了槍柄。

指節發白,筋絡暴起。

那杆丈八蛇矛,曾為朝廷而戰,曾為忠義而持,如今,終於再次為復仇而醒。

而在千里之外的東京城,暮鼓沉沉,尼庵深處,一盞孤燈搖曳。

一名緇衣女子跪於佛前,淚落如雨,喃喃低語:“……姐姐絕食三日,終不肯從,昨夜……已歸西天……”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