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蒙學開課,娃娃們唸的是新天下(1 / 1)
那“別的東西”,宋江沒有明說,但吳用懂了。
民心如土,光有飯吃,不過是塊貧瘠的沙地,風一吹就散了。
要想讓這顆名為“梁山”的種子紮下萬世之根,就必須用思想和信念,將這片沙地徹底改造成沃土。
春分過後,濟州城東那座沉寂多年的孔廟,一夜之間換了人間。
舊日的“至聖先師”匾額被恭敬取下,入庫封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黑漆木匾,上書龍飛鳳舞的七個大字——濟州公立蒙學堂。
廟堂之內,不再供奉聖賢牌位,四壁空空,唯有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九州輿集》,氣勢磅礴。
那是巧手耿全耗費心血,蒐羅了無數舊州府志與行商圖錄,親手拼合繪製而成。
圖上山川河流,縱橫交錯,而梁山如今控制的濟州、鄆城、東平等數州之地,被一道刺眼的硃筆圈禁其中,如同一塊烙印,深深刻在這片大地上。
蒙學堂開張首日,天還未亮,門口便已人頭攢動。
百餘名孩童在父母的帶領下,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臉上多半還帶著昨夜的睡意和對陌生環境的怯懦。
他們大多是新近歸附的流民子女,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一雙雙眼睛裡,卻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期待。
隊伍裡,鐵匠韓五郎緊緊攥著七歲女兒的小手,粗糙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把女兒拉到一邊,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囡囡,聽爹的話,進去了就好好唸書,聽先生的話。將來識了字,有了本事,就再也不用像爹這樣,靠別人施捨活命了!”女孩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小手抓著一塊硬邦邦的麥餅,那是她今日的束脩。
吉時到,學堂大門洞開。
第一課,由軍師吳用親授。
他一襲青衫,面帶微笑,站在堂前,卻並未如眾人所料那般,拿出《三字經》或是《千字文》。
他的教鞭,直指牆上那副巨大的輿圖。
“孩子們,我問你們,”吳用聲音清朗,響徹整個學堂,“你們腳下站著的這片土地,是誰從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汙吏手裡,一刀一槍打回來的?”
短暫的沉寂後,一個膽大的孩子高聲喊道:“是梁山的好漢!”
“是宋公爺!”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
孩童們的回答七嘴八舌,卻驚人的一致。
吳用含笑點頭,教鞭下移,點在了那片硃紅色的區域:“說得好!那你們再告訴我,如今是誰讓咱們有飯吃,有田種,夜裡睡覺不用再怕豪強惡霸上門?”
這次,孩子們異口同聲,聲音響亮而整齊:“是三司的大人們!”
“對!”吳用猛地轉身,抓起一支粉筆,在身後早已備好的黑板上,一筆一劃,寫下了八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那粉筆灰簌簌落下,彷彿舊時代的塵埃。
“政出於民,法歸於眾。”
他一字一頓地念著,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敲在每一個在場的孩子,以及窗外偷聽的家長心上。
這八個字,他們一個也不認識,但那份開天闢地般的氣勢,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震動。
然而,新政推行,總有疑慮。
柳氏的丈夫死於戰亂,她獨自帶著女兒過活,對官府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連數日,她都守在學堂街角的老槐樹下,從日出到日落,生怕這所謂的“蒙學堂”是個幌子,哪天官府翻臉,就把孩子們都抓去做人質。
直到那天傍晚,女兒蹦蹦跳跳地從學堂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薄紙片。
“娘!你看!先生髮的!”女兒興奮地把紙片塞到她手裡,“先生說,這叫‘識字券’,我今天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就能領一張。憑這個,能去糧倉兌換半鬥白米呢!”
柳氏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女兒的名字,旁邊是鮮紅的“三司糧秣處”大印。
她愣住了,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眼眶。
她緊緊抱住女兒,淚水潸然而下。
當晚,她對前來探問的鄰居們哭著說:“我原以為,讀書是那些老爺們做官的路,跟咱們這些泥腿子沒關係。現在我才曉得……這哪裡是讀書,這分明是給了咱們孩子一條活命的本事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
“讀書能換米”的訊息,比長了翅膀的鳥兒飛得還快。
周邊村落的百姓徹底瘋狂了,他們爭先恐後地把自家孩子往城裡送,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湊齊那點微不足道的束脩。
僅僅十日之後,蒙學堂的學生,從一百餘人,暴增至三百有餘,學堂內外,終日書聲琅琅。
但舊秩序的反噬,也隨之而來。
城中幾位頗有聲望的舊儒,聯名上書,痛斥蒙學堂“譭棄聖道,不敬先師,以俗利蠱惑幼童”,言辭激烈,要求宋江立刻恢復祭孔,重開經筵。
奏本呈到宋江案頭,他看著那些義憤填膺的字句,沉吟了許久。
吳用在一旁道:“公明哥哥,這些老儒雖然迂腐,但在民間尚有聲望,若強硬彈壓,恐失人心。”
宋江點了點頭,提筆批示。
他的處置,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下令,在學堂西側,另闢一處廂房,名為“禮訓齋”,准許這幾位老儒每日入齋,為孩子們講授半個時辰的《孝經》。
老儒們聞之大喜,以為宋江服軟。
可當他們看到批示的後半段時,臉都綠了。
批示上明令:凡入禮訓齋講經者,必須在《孝經》之外,加授“梁山安民策”與“算術基礎”兩門新課。
並且,官府發放的俸祿,將以此為考核標準。
“凡拒授新課者,不得領官俸。”
這無異於釜底抽薪。
老儒們氣得渾身發抖,當場便有三人撕了聘書,拂袖而去。
剩下的七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為了那份足以養家餬口的俸祿,無奈地留了下來。
半月後,蒙學堂在城中廣場舉行了首次“誦讀會”。
三百餘名孩童站成方陣,稚嫩的童聲匯成一股洪流,齊聲高唱著吳用新編的《時政歌》:
“二月犁,三月秧,宋公定稅不過三升糧;東家布,西家鹽,賣馬買鐵鑄刀槍;昨日賊,今朝官,只要為民就不慚!”
歌聲嘹亮,穿過街巷,飄入每一個酒肆茶坊。
那些原本還習慣性地稱梁山為“賊寇”的茶客酒鬼,聽著這純真而有力的歌聲,不知不覺間,議論的話風悄然變了。
“聽聽,這唱的,還真是這麼回事。”
“可不是嘛,管他昨日是賊是官,如今讓咱們過上好日子的,就是咱們的朝廷!”
宋江與吳用並肩立於街角,靜靜地聽著。
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了孩子們高亢的歌聲。
他看著那些洋溢著希望的臉龐,低聲對吳用說:“學究,你看。十年之後,這片土地上,恐怕就沒人會記得東京還姓趙了。”
話音剛落,一陣旋風捲過廣場,將一張孩子們習字的廢紙吹向了高空。
那張薄薄的麻紙在空中翻飛、盤旋,像一隻初試羽翼的雛鳥,越飛越高。
紙上,一個歪歪扭扭卻又力透紙背的大字,在夕陽的餘暉下若隱若現——
“天”“下”。
宋江的目光追隨著那張紙,直到它消失在天際。
心中的豪情如烈火烹油,但他深知,這僅僅是開始。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漸漸清晰。
人心歸附,如百川歸海,但這片新生的基業,就像一個剛剛成形的巨人,空有血肉,筋骨卻尚未連通。
他們的政令、他們的兵馬、他們的貨物,依舊被困在這幾州之地,如同被無形的沼澤禁錮。
他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斂去,多了一絲深沉的凝重。
吳用察覺到了他的變化,輕聲道:“公明哥哥,‘天下’二字,筆畫雖簡,其重萬鈞。我等如今,不過是剛剛在這張名為天下的白紙上,寫下了第一筆。”
宋江緩緩點頭,正要說話,卻見一名親衛匆匆從遠處跑來,神色間帶著幾分急切與興奮。
那親衛在他面前站定,壓低聲音道:“公明哥哥,軍師,耿全頭領有要事求見,他說……他為我們找到了一條能讓整個梁山活起來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