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偽詔來了,真命在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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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晨霧中,梁山聚義廳外的空氣凝重如鐵。

杜遷昂首而立,身後十二名壯漢皆是晁蓋舊部,神情肅穆,腰桿挺得筆直,彷彿十二尊沉默的石像。

他們手中高高舉著一卷黃絹,晨光熹微,映照出卷軸上四個古樸的篆體大字——白龍遺詔。

“眾家兄弟!”杜遷的聲音洪亮,穿透薄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昨夜三更,白龍灘的漁夫在河底打撈出一隻千年石匣,內藏太祖皇帝夢中遺詔!詔書有言:‘後有鄆城宋氏,代趙興劉’!此乃天命所歸,非人力可以違抗!”

一石激起千層浪。

聞訊趕來的眾頭領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嗡嗡作響,匯成一股躁動的暗流。

“阿彌陀佛!”豹子頭林沖身側,花和尚魯智深雙手合十,聲如洪鐘,“灑家不懂什麼彎彎繞繞,若真是上天旨意,叫宋公明哥哥坐那鳥位,俺便第一個擁護!”他的話語質樸,卻代表了相當一部分頭領的心聲。

“天命?”人群中,混世魔王樊瑞發出一聲冷笑,他精通法術,對鬼神之事最是懷疑,“天命若真,何必藏在河泥裡,非要等到半夜三更才讓一個漁夫撈出來?這般鬼祟,倒像是哪個耗子在暗中打洞!”

話音未落,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宋江身著一襲素色長袍,緩步而出。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眼前這場足以顛覆梁山根基的風波,不過是湖面的一絲漣串。

所有喧囂在他出現的剎那,盡數平息。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徑直落在杜遷手中的黃絹上。

杜遷迎上他的視線,心臟不自覺地一縮,但還是硬著頭皮,雙手將遺詔奉上。

宋江接過,指尖觸及絹面,那是一種仿古的貢品絲絹,手感厚重。

他緩緩展開,詔書筆跡古拙,力透紙背,末尾的玉璽印文更是斑駁殘缺,確有幾分歷經歲月侵蝕的模樣。

他看得極慢,極細,似乎在研究每一個字的筆鋒走向。

然而,就在他指尖輕撫過一個“宋”字時,動作倏然一頓。

他將詔書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一股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松煙墨香鑽入鼻腔。

新墨,尚未徹底乾透。

宋江的面色依舊平靜,他不動聲色地將詔書平整地置於身旁的石案上,目光轉向杜遷,聲音溫和地問道:“杜遷兄弟,辛苦了。這石匣,是誰最先發現的?”

杜遷心中一凜,卻只能按預先的計劃答道:“回哥哥,是一位名叫耿老道的雲遊方士。此人精通讖緯之術,夜觀天象,說白龍灘有龍氣升騰,這才指點漁夫下水打撈,尋得了這天命之物。”

“耿老道?”宋江微微頷首,“請他來見我。”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瘦小、山羊鬍及胸的道士被帶了進來,正是耿老道。

他一見這陣仗,腿肚子便有些發軟,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自稱昨夜夢中受白龍指引,才勘破天機。

他說得神乎其神,唾沫橫飛。

宋江靜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突然發問,聲音不大,卻如一道驚雷在耿老道耳邊炸響:“你昨夜,可曾在濟州城南的石灰窯裡燒過青石?”

此言一出,耿老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

他全身劇烈地一抖,彷彿被抽去了所有骨頭,整個人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場頭領,無不駭然。

誰也想不到,宋江竟會問出這麼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而這問題,竟有如此威力!

當夜,軍師吳用親率一隊心腹,突襲了耿老道在城外的居所。

一番搜查,果然在灶臺的灰燼深處,挖出了半塊尚未雕刻完成的石碑殘坯。

殘坯之上,赫然可見“代趙興劉”四個字,其字型、筆鋒,與那“白龍遺詔”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除此之外,還有一疊用硃砂畫就的符紙,上面寫滿了“紫微臨凡”、“赤帝再世”之類的讖語。

鐵證如山,耿老道在審訊之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將一切和盤托出。

原來,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正是杜遷。

杜遷暗中資助,命他偽造天命憑證,其目的卻並非真心要擁立宋江,而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

這是一場惡毒的陽謀——宋江若當眾拒絕,便是違逆“天命”,失了人心;若欣然接受,則徹底背離了梁山“替天行道”的初心,淪為與趙宋官家無異的篡權之徒,必將引起內部分裂。

訊息傳回,眾皆譁然,紛紛請命嚴懲杜遷及其黨羽。

然而,宋江的決定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三日之後,他非但沒有懲罰杜遷,反而下令在白龍灘大興土木,設下九層高的祭天法壇,召集梁山全軍觀禮。

是夜,月色如水,火把如林。

宋江手持那捲“白龍遺詔”,獨自立於高臺之巔,衣袂在湖風中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臺下數萬將士,目光如炬,朗聲道:“天命若真,我宋江不敢推辭;天命若偽,亦是萬千兄弟的民心所寄!”

聲音遠遠傳開,振聾發聵。

他話音剛落,便向一旁喝道:“周明遠何在?”

神運算元周明遠立刻出列,登上法壇旁的觀星臺,高聲宣佈:“稟大都督,昨夜天象異變,紫微星斗移位,光華大盛,正落於我梁山水泊正中!”

“樂和何在?”

鐵叫子樂和隨即率領千人唱詩班,引吭高歌,一曲新編的《白龍頌》響徹雲霄,歌詞激昂,頌揚著天命所歸的壯麗景象。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還在後面。

一支快馬從東方疾馳而來,為首的女將正是林昭雪。

她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舉著半塊殘破的石碑,聲若金鈴:“啟稟大都督,末將奉命率輕騎突襲東京外圍,於宋太祖永昌陵前,尋回失落多年的斷碑!碑文有載:宋繼趙統,天道昭然!”

那石碑,實則是石將軍韓天壽連夜偽刻,做舊而成。

但在此時此景,無人會去質疑。

剎那間,萬眾沸騰!

就在群情最激昂的一刻,法壇四周,早已埋伏好的火器營同時點火。

只聽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數十道熾熱的火流沖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織、盤旋,竟幻化出一條搖頭擺尾、鱗甲畢現的巨大火龍!

“天火”巨龍騰空,將整個梁山水泊照得亮如白晝!

所有人都被這神蹟般的一幕震撼得無以復加,紛紛跪倒在地,高呼“天命”。

混亂與狂熱之中,杜遷臉色煞白,他沒想到宋江竟能將一場騙局,演繹成如此宏大的天命盛典。

他不甘心,越眾而出,正要嘶聲揭露真相。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到他身側,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杜遷回頭一看,正是行者武松。

武松此刻身披執法都統的玄鐵甲,眼神冷冽如刀:“大都督尚未稱帝,你便敢在祭天大典上咆哮生事,是為亂臣!給我跪下!”

一聲爆喝,武松膝蓋猛地一頂,杜遷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宋江立於那漫天烈焰之前,緩緩舉起舊日那面寫著“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親手將其投入祭壇的火盆之中。

熊熊火焰瞬間吞噬了旗幟,火光映照著他的半邊臉龐,陰晴莫測,宛如神魔。

一面嶄新的帥旗,在旗杆上迎著夜風冉冉升起。

黑底金字,上書四個鎏金大字——天命惟新!

風起,旗展。

就在此時,遠方一騎哨探飛馳而來,人未到,聲先至:“急報!童貫餘部勾結淮西王慶,已合兵一處,犯我濟州邊境!”

殺氣瞬間衝散了祭典的狂熱。

而那面被焚燬的杏黃大旗,尚有半片焦黑的殘紙被風捲起,飄飄蕩蕩,落向幽深的湖心。

水波盪漾間,依稀可見其上殘存的“代趙”二字,正緩緩沉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白龍灘祭壇的煙火尚未完全熄滅,那混雜著草木與絲絹氣息的灰燼,被獵獵湖風捲起,如一場詭異的黑雪,洋洋灑灑,飄向水泊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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