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死地種活糧(1 / 1)
那幽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穿透死寂的頑強生命力,彷彿是大地不甘沉淪的最後一聲吶喊。
安道全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那盆毒土前。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撥開表面的焦黑土層,一叢纖細如發的紫色苔草赫然映入眼簾,那幽光正是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
這怎麼可能?
藍藤粉的霸道毒性,足以讓方圓百里的土地寸草不生,鳥獸絕跡,連最耐活的荊棘都會在三天內枯萎成灰。
可眼下,這抹紫色,就像是開在冥府的奇花,妖異而又充滿了希望。
狂喜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安道全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苔草,連帶著根部的毒土,飛快地衝回自己的藥廬。
他將其搗爛,那紫色的苔草竟滲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汁液,帶著一股奇特的清香。
他取來一份封存的藍藤粉毒液,顏色湛藍如海,僅僅是靠近,就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腥氣。
安道全深吸一口氣,將那幾滴透明汁液滴入藍藤粉毒液中。
奇蹟發生了!
只見那湛藍的毒液劇烈翻騰起來,彷彿被投入了滾油的冷水,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藍變青,再由青轉淡,最終化作一灘無色無味的清水!
成了!
真的成了!
安道全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捧著那杯“清水”,像是捧著整個天下的希望,瘋了一般衝向大都督府。
議事廳內,宋江正與眾將商討秋糧徵集之事,氣氛凝重。
就在此時,安道全披頭散髮地闖了進來,高舉著手中的杯子,聲音嘶啞而亢奮:“大都督!有救了!七里塘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安道全將自己的發現和盤托出。
當他說出那紫色苔草的汁液能徹底中和藍藤粉劇毒時,整個議事廳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譁然!
宋江霍然起身,一把奪過安道全手中的苔草樣本,眼神銳利如鷹。
他看到的不是一株小草,而是一座足以顛覆乾坤的金山,一柄能夠逆轉生死的利劍!
“此物若能大量培植,”安道全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不僅能徹底根治舊疫區的遺毒,更能製成解藥,預防新毒!我軍將士,再也不必畏懼敵人的陰毒伎倆!”
“好!好一個神農在世!”宋江重重一拍桌案,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傳我將令,召集所有核心要員!我要把七里塘那片死地,變成我梁山的‘藥谷’!把所有人都視若蛇蠍的毒土,變成咱們取之不盡的錢袋子!”
然而,當宋江的宏偉計劃在最高會議上宣佈時,負責後勤的“神運算元”李應卻緊鎖眉頭,潑上了一盆冷水:“大都督,想法是好。但這七里塘積毒已久,百姓畏之如虎,誰敢進去開墾種植?沒有足夠的人手,藥谷之說,不過是空中樓閣。”
一時間,廳內剛剛燃起的火熱氣氛又冷卻下來。
是啊,七里塘的名聲太臭了,那裡埋葬了太多人的親族,是所有人心中的禁地和噩夢。
宋江卻笑了,笑得胸有成竹。
他轉向身側一直沉默不語的周啞婆,沉聲道:“周婆婆,此事,便要辛苦你和桃姑走一趟了。”
他頓了頓,聲音傳遍大廳每一個角落:“你二人即刻啟程,分赴各村宣講。就說,奉我大都督令,凡是願意舉家遷入七里塘疫村,參與種植神藥‘紫苓草’者,可享三大優待!”
“其一,家中所有適齡子女,無論男女,皆可免費入我梁山專設的‘幼醫塾’讀書習字,學醫明理,將來成為受人敬仰的醫者!”
“其二,家中男丁,每日可領精鹽半斤!常年不斷!”
“其三,家中女眷,可由桃姑親自傳授獨門避孕良方,保女子身子康健,免受生育之苦!”
此三條一出,滿座皆驚!
在這個時代,讀書是士族的特權,學醫更是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通天大道!
而鹽,更是硬通貨,半斤鹽的價值足以讓一個壯勞力幹上好幾天!
至於那避孕良方,更是聞所未聞,卻直擊無數貧苦家庭人多口糧少的痛處!
宋江還不罷休,又補上一條:“再命石匠,在七里塘村口立一巨碑,給我刻上十六個大字——此處曾死三百人,今將活萬人命!”
起初,儘管條件優厚得令人咋舌,但百姓們依舊踟躕不前,七里塘的陰影太過沉重。
直到半個月後,一個在戰場上斷了一條腿的老兵,帶著他瘦弱的妻子和兩個面黃肌瘦的兒子,第一個用獨輪車推著全部家當,走進了死寂的七里塘。
他沒有選最好的屋子,而是在村口那塊新立的石碑旁,親手種下了第一株紫苓草的幼苗。
當夜,狂風大作,暴雨如注。
村外圍觀的百姓都以為這家人死定了,不是被殘毒害死,就是被風雨嚇跑。
可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他們看到的,卻是那斷腿老兵跪在泥濘之中,用自己殘缺的身體護著那株脆弱的幼苗,他渾身是泥,雙目赤紅,對著蒼天嘶聲力竭地咆哮:“我大兒子就死在這七里塘!屍骨都沒尋著!這草要是真能救人,我就在這守它一輩子!誰也別想動它!”
這一幕,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不是為了賞賜,而是一個父親用餘生在為枉死的兒子贖罪,在為更多人的兒子尋求生路!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遍了周圍的村村寨寨。
三天之內,第一批三十戶貧苦的移民,默默地收拾行囊,拖家帶口,走進了七里e塘。
桃姑沒有食言,她帶領著一支名為“清源隊”的娘子軍,同樣駐紮在村中。
她教婦孺們如何辨別被汙染的水源,如何用石灰和草木灰初步淨化;她手把手地教她們熬製簡易的紫苓膏,塗抹在皮膚上,可以抵禦土壤中殘留的微弱毒性。
村裡的巧匠甚至在她的啟發下,發明了一種用竹管、細沙、木炭層層過濾的“竹管濾井”,使得原本渾濁的汙水,也能變得堪用。
死寂的村莊,第一次升起了裊裊炊煙,響起了孩童的讀書聲。
三個月後,奇蹟降臨。
首批重達千斤的“紫苓膏”正式煉製入庫。
安道全經過反覆試驗,激動地宣佈,此膏藥效神奇,足以替代軍中七成以上的常規傷藥和解毒劑!
宋江親自趕赴七里塘驗收。
當著數千名新舊村民和梁山將士的面,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肝膽俱裂的舉動。
他竟當眾端起一碗顏色詭異的濃縮毒液,一飲而盡!
“大都督!”眾人驚呼,桃姑更是花容失色。
只見宋江面色瞬間轉為青紫,身形搖晃,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就在眾人以為大禍臨頭之際,安道全不慌不忙地遞上一小盒紫苓膏。
宋江挖出一小塊吞下,片刻之後,他臉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重新恢復了紅潤。
他長嘯一聲,聲震四野:“神藥在此,天下何懼!”
百姓們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哭喊!
他們親眼見證了神蹟!
從這一刻起,對宋江的信任和崇拜,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那碗毒液,早已被安道全稀釋了百倍。
年終祭日,宋江沒有去祭拜梁山祠堂,而是帶著桃姑和一眾核心,重回了紫陽觀的廢墟。
在那塊刻著“偽醫害人,真士殉道”的石碑旁,宋江命人立起了另一塊嶄新的石碑。
上面沒有長篇碑文,只有八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死地種活糧,濁世出清光。”
他轉過身,望著身後那片已經連綿如海的紫色藥田,以及遠方村落裡升起的萬家炊煙,聲音沉靜而有力:“丘真人一生追求清流不染,欲以一人之清,喚醒沉睡之世。其心可敬,其行可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桃姑,掃過眾將,最後望向那無垠的天地:“而我宋江,不求清流。我要這天下濁流盡歸於我,聚成大江大河——但凡我這河水所流經之處,要它萬物生長,枯木逢春!”
眾人心神劇震,望著眼前這片由死亡中煥發生機的土地,彷彿看到了一個嶄新世界的雛形。
那紫色的波濤,那嫋嫋的炊煙,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大地重生之息。
宋江迎風而立,享受著這勝利的果實。
然而,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這片欣欣向榮的土地,投向了遙遠的南方,那大江奔流的方向。
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化為一絲深沉的凝重。
他親手築起的這條希望之河正在茁壯成長,可他知道,在那更遠的地方,有一條真正的大江,正以凡人無法想象的狂怒,醞釀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風暴。
而那風暴,遲早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