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假死局裡藏活棋(1 / 1)
帥帳之內,氣氛凝滯如鐵。
龐萬春端坐帥位,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在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將那封密報輕輕拋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重錘敲打在眾人心頭。
“你說,你親眼見到宋江在南門大營點將?”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銳利。
那被稱為“陳九”的白麵郎君,正是梁山安插在杭州城內的細作,此刻他將頭顱深埋於地,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回將軍,屬下……屬下藏身於南營外的旗樓之上,用千里鏡看得真真切切,聽得清清楚楚!宋江親口下令,三更造飯,五更攻城,主力盡出,直取南門!”
他的話語急切而懇摯,彷彿要將自己的心臟掏出來以證清白。
帳內一眾方臘麾下的將領面面相覷,有人露出喜色,有人卻依舊滿腹狐疑。
南門若真是梁山主攻方向,那他們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便能讓宋江有來無回。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渾身浴血的校尉踉蹌著衝入帳中,盔甲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和泥汙,聲音嘶啞地吼道:“報!啟稟大將軍!西門……西門失守!梁山水軍頭領張順,已率一支奇兵鑿穿水門,從內河殺入,西城守軍……潰不成軍!”
一語既出,滿堂譁然!
彷彿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方才還帶著一絲喜色的將領們瞬間面如死灰。
南門是佯攻,西門才是真正的殺招!
他們被騙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劍,齊刷刷地射向了跪在地上的白麵郎君。
那白麵郎君“陳九”像是被雷電劈中,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名報信的校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片刻之後,他彷彿渾身力氣被抽乾,猛地一個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額頭瞬間血肉模糊。
“將軍饒命!屬下……屬下萬死!屬下願領死罪!”他淒厲地哀嚎著,絕望的哭聲迴盪在帥帳之中。
龐萬春臉上的笑容愈發冷冽,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陳九”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那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
“領死罪?你當然該死。”龐萬春輕笑一聲,聲音裡透著徹骨的寒意,“不過,你不是第一個給我送假信的。上個月,童貫派來的那個細作,說的話比你還要動聽,計策比你還要逼真。然後呢?”
他頓了頓,環視一週,一字一句地說道:“然後,他的人頭,現在還掛在北門城樓上風乾。”
他不再看地上的“陳九”,彷彿那已是一個死物。
他猛地一揮手,聲如寒冰:“拖下去!立刻斬首示眾!將頭顱用石灰醃了,八百里加急送往東京,交給蔡京蔡相公。也讓他瞧瞧,與我聖公為敵,他的人是什麼下場!”
“遵命!”兩名如狼似虎的刀斧手應聲上前,一把架起早已癱軟如泥的白麵郎君,毫不留情地拖向帳外。
刑場上傳來的,只有那愈發遙遠、充滿無盡悔恨與恐懼的哀嚎。
梁山軍破城第三日,夜色如墨。
杭州城郊,一座破敗的荒廟內,燭火搖曳。
神行太保戴宗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佛像之後。
廟中一位看似枯槁的老僧轉過身,從懷中取出一封用蠟丸封好的血書,聲音沙啞:“‘陳九’同志於昨夜子時被斬,頭顱已按計劃送往北地。”
戴宗接過蠟丸,指尖運力捏碎,展開那封浸透血色的布帛。
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確是白麵郎君的手筆,報告了自己身份暴露、即將就義的絕境。
然而,戴宗的目光卻凝固了。
他細細端詳著那一個個血字,眉頭漸漸擰成一個疙瘩。
字跡雖像,但那筆鋒轉折之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和刻意,缺少了白麵郎君平日裡書寫的靈動與圓潤。
他腦中瞬間閃過臨行前,軍師吳用與哥哥宋江的再三叮囑:“此計兇險,環環相扣。你見到血書,切莫輕信。務必檢驗墨色——我等自家兄弟所用,皆是以徽州松煙配以鹿膠秘製而成,色澤沉黑,入紙三分。若是偽作,倉促之間,只能尋得灶底鍋灰混以牛膠,看似形似,實則一抹即散,浮於其表。”
戴宗將信將疑,伸出食指,在那血字上輕輕一抹。
指尖之下,一層細微的黑色粉末簌簌脫落,露出了下面布帛的原色。
果然是灶灰混膠!
這封血書,是假的!
當夜,梁山軍新佔的杭州府衙之內,密帳之中,燈火通明。
宋江、吳用、公孫勝、樂和等一眾心腹環立於一張巨大的沙盤之前。
宋江將那封假血書放在一旁,臉上毫無悲慼之色,反而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沉靜。
他伸手指向沙盤上杭州西北角,一處標示著廢棄鹽倉的地點。
“兄弟們,白麵郎君沒有死。”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無不愕然。
宋江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有力:“昨夜被斬的,是我讓‘一剪梅’週一刀,連夜從死囚中尋來的一名替身。那死囚身形與白麵郎君有七分相似,再經聖手書生蕭讓的易容妙術,足以以假亂真。真正的‘陳九’,此刻非但無恙,反而因這場‘苦肉計’,徹底洗清了嫌疑,成了龐萬春身邊‘證明過忠誠’的活證據!”
鐵面孔目裴宣恍然大悟:“所以,那封送回來的假血書……”
宋江微微頷首,我要的,就是讓方臘的人‘截獲’這封信,讓他們自以為是地相信,他們又一次識破了我們梁山的細作。
如此一來,他們便會更加信任那個‘死裡逃生’、為他們‘斬殺’了梁山內應的功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邃:“但更重要的,是我要讓他們從此以後,對每一個投誠之人都充滿懷疑。讓他們日夜猜忌,下一個‘陳九’,會不會又是我們梁山送去詐降的棋子!”
杭州城內,原方臘的帥府燈火輝煌,歌舞昇平。
龐萬春大排筵宴,慶賀自己慧眼如炬,肅清內患。
他高舉酒杯,意氣風發:“諸位,此番全賴我等齊心,洞察奸計!自今日起,梁山賊寇在我杭州城內,再無內線!”
眾人紛紛舉杯恭賀,馬屁如潮。
而在他身後,那名真正的白麵郎君正垂首侍立,一身僕從裝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失魂落魄與劫後餘生。
無人注意,他藏於袖中的手,正悄然滑出一枚小巧的純銅鈴鐺。
他以特定的節奏,用拇指輕輕在鈴身上敲擊了三下。
那銅鈴構造奇異,竟未發出一絲聲響,唯有內部的機括傳來極其細微的震動。
三里之外,廢棄鹽倉的暗室中。
戴宗面前的一支特製藥香,香頭猛地一亮,隨即,一縷極細的青煙嫋嫋升起,在半空中盤旋凝聚,最終化作一個清晰的“信”字,久久不散。
同一時刻,新佔的杭州府衙高樓上,宋江憑欄而立,望著窗外皎潔的月色。
他身後,一個身姿婀娜的女子悄然而至,正是梁山負責暗中情報網路的柳煙兒。
“哥哥,城裡的網,已經按您的吩咐,全部啟用了。”
宋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很好。龐萬春以為他堵住了一隻耳朵,卻不知,我已經給了他一千隻更會說謊的耳朵。”他轉過身,看著柳煙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風聲已經放出去了,那些藏在銷金窟、溫柔鄉里的眼睛和耳朵,也該動起來了。告訴他們,魚兒已經上鉤,是時候該悄悄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