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誰怕死人開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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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從案牘上挪開,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杭州城的風,即便隔著數百里,似乎也帶著一股血腥味吹到了濟州府。

龐萬春已經七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那顆被他下令斬下的頭顱,如今成了懸在他心頭的一柄利劍。

帥府偏院裡,那個斷了一臂、被綁在柱子上的“陳九”,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無論如何拷打,都隻字不吐。

可越是這樣,龐萬春心裡越是發毛。

一個不怕死的俘虜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能讓死人“復生”的俘虜。

風言風語是從一個老兵的醉話開始的。

那老兵在酒肆裡拍著桌子,滿臉通紅地對酒友們發誓,說他親眼看見掛在北門城樓上的那顆白麵郎君的頭顱,任憑風吹日曬,三天三夜,麵皮不僅沒有腐爛,反而愈發瑩白如玉。

最邪門的是,他發誓那頭顱的眼珠子,在午夜時分,會自己轉動,死死盯著城外的方向。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番醉話如插翅般飛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很快,連守城計程車卒都開始言之鑿鑿,說夜裡巡邏時,總能聽見城牆根下傳來若有若無的低語,像是有個沒腦袋的冤魂在貼著牆根走路,尋找自己丟失的頭顱。

軍心浮動,百姓惶恐,杭州城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壓得人喘不過氣。

國師包道乙不得不親自出面。

他身著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劍,在北門城樓下設壇作法。

香菸繚繞中,他口中唸唸有詞,將一道黃符點燃,符灰混入一碗烈酒,仰頭一飲而盡。

隨即,他猛地將酒碗摔碎,厲聲大喝,聲震四野:“何方邪祟,膽敢作亂!明王天威在此,還不速速退散!”

法事做完,人心稍安。

然而,第二日清晨,負責開關城門計程車卒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只見城門樓子最高的飛簷上,竟倒掛著三隻死透的烏鴉,羽毛漆黑如墨。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每一隻烏鴉的喙中,都銜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用殷紅的血,寫著同樣一句話:“我說的話,你不得不聽。”

杭州城徹底炸了鍋。

龐萬春看著那血淋淋的紙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千里之外的濟州府衙,宋江看完了戴宗加急送來的密報,臉上卻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將密報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淡淡地對一旁的戴宗說:“恐懼到了極處,人就會自己編故事來嚇自己。他們越怕什麼,我們就越要給他們什麼。”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喚來負責情報傳遞的柳煙兒。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以最快的旗語,通知龍泉山潛伏的暗樁,讓他們把‘龍婆’放出去。”

柳煙兒微微一怔,龍婆是梁山安插在民間的一個關鍵人物,是個極擅長講故事、煽動人心的老婦人,非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動用。

宋江的眼神深邃如夜:“讓她去龍泉山附近幾個縣的茶肆瓦舍裡說書講古,就說三十年前,曾有一條赤鱗巨龍力竭墜於龍泉山腹,龍皮化作了堅不可摧的金甲,龍骨則成了無堅不摧的鐵脈。神物蒙塵,只等待天命真主前來喚醒。”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切記,莫提樑山一個字,只反覆說一句——‘天命在德,非力可爭’。”

柳煙兒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命令一下,一張更大的網悄然鋪開。

僅僅三日,一則驚天動地的傳言便以龍泉山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茶館裡的說書人唾沫橫飛,田間地頭的農夫交頭接耳,就連三歲孩童都在唱著新編的歌謠。

傳言越傳越神,有人說親眼見到龍泉山頂在深夜裡冒出紅光,還有人說曾在暴雨後聽見山腹深處傳來震天的龍吟,更有甚者,說山間的石縫裡滲出的泉水都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訊息傳到方臘耳中,他先是震怒,斥為無稽之談,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祥瑞”和“異象”被呈報上來,他的心也開始動搖。

他急召包道乙入宮問策。

包道乙焚燒龜甲,夜觀星象,折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面色凝重地向方臘稟報:“陛下,星象與龜甲皆顯示,龍泉山確有神物將出!此物若為我聖朝所得,則我軍將士人人身披龍鱗,刀槍不入,萬軍難摧;可若是落入宋江那夥賊寇之手,恐怕……恐怕明王基業將有大厄啊!”

方臘聞言,臉色煞白,再無半分懷疑。“那該如何是好?!”

包道乙眼珠一轉,獻上一計:“為今之計,當雙管齊下。其一,立刻在龍泉山各處山口,以童男童女之血祭祀山神,用至純之血鎮住神物的靈性,不讓它為賊人所感召。其二,立刻徵調最精銳的工匠和數千民夫,日夜不休地開山鑿巖,尋找龍骨鐵脈,趕在宋江之前,將那傳說中的龍鱗甲鑄造出來!”

方臘聽罷,如獲至寶,當即准奏。

一時間,龍泉山下哀鴻遍野。

三千民夫被強徵上山,日夜勞作,稍有懈怠便是皮鞭伺候。

山路上,累死、餓死的民夫隨處可見,屍身被隨意地用一張破草蓆捲了,就扔進山溝。

百姓怨聲載道,但方臘的軍隊已經殺紅了眼,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而與此同時,在龍泉山半山腰的一處隱秘山谷內,數十座新築的窯爐拔地而起,黑煙滾滾,遮天蔽日。

戴宗再次發揮了他神行太保的本事,扮作一個雲遊四方的道士,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龍泉山腳。

他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民夫,心中燃起一團怒火。

趁著夜色,他用幾塊乾糧和一小袋碎銀,從一個喝得半醉的老工匠口中套出了實情。

那老工匠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告訴他:“道長,你可別信他們說的什麼‘龍鱗甲’,都是騙人的!那玩意兒就是個鐵胎銅面的殼子,中空,裡面嵌著一個裝滿了火油的皮囊。他們說穿上能刀槍不入,屁!那玩意兒就是個樣子貨,一磕就漏,一碰就癟!就是做出來給弟兄們壯膽用的!”

戴宗將情報帶回濟州,宋江聽完稟報,終於忍不住撫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快意與譏諷:“好一個包道乙!他們用假的神蹟去騙人賣命,我便用真的火器,把他們這假的變成真的!”

他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下達了新的密令:“火速傳令王小錘、沈工正,讓他們參照戴宗帶回的圖樣,三日之內,給我仿製出十副一模一樣的‘龍鱗甲’!記住,樣子要像,但裡面,給我填滿最猛的火藥和鐵砂!我要它能炸、能燃、還能響!”

命令傳下,整個梁山的軍工作坊都動了起來。

當夜,月涼如水。

宋江獨自一人登上濟州城的城樓,負手而立,遙遙望向東南方龍泉山的方向。

柳煙兒悄然立於他的身後,輕聲稟報道:“公明哥哥,剛剛收到龍婆傳回的訊息——她說,龍泉山周邊的七個村寨,家家戶戶都已自發設下香案,日夜祭拜那還未出世的‘龍神’了。”

宋江凝視著璀璨的星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緩緩道:“人不信真,就信狠。誰能先把神話燒進天下人的骨頭裡,誰就能牽著天下人的鼻子走。”

他的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言語,遠處起伏的山影如同沉睡的巨龍,而在那龍脊一般的山脈腳下,一道微弱卻堅定的火光自林間一閃而過,隨即匯聚成一條細長的火線,正悄無聲息地,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龍泉山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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