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風不起時,沙已埋城(1 / 1)
帥帳之內,空氣彷彿凝固。
宋江的話音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雖未激起驚濤駭浪,卻讓帳內僅有的吳用與韓延徽二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雄主氣魄。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道迅疾如風的身影卷著塞外的寒氣闖了進來。
來人正是神行太保戴宗,他剛從遼東三鎮巡查歸來,一身風塵,眼神卻亮得驚人。
“大都督!”戴宗單膝跪地,聲音因急促而略顯嘶啞,但更多的卻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他沒有呈上尋常的軍報,而是一卷沉甸甸的竹簡。
“稟大都督,盧龍、柳城、燕支三鎮,盡在掌控!”
宋江示意他起身,接過竹簡,緩緩展開。
上面並非戰功,而是密密麻麻的民政紀要。
“三鎮共設官辦市集十二處,梁山鹽鐵、布匹可直入,遼人皮毛、藥材可直出,商路已通。”
“建蒙學八所,孩童不論漢契,皆可入學。所習第一句,便是‘奉天討逆,安靖四方’八字。”
“巡防卒已擴編至三千人,皆從本地漢民、契丹降人中徵募。月俸一發,家家戶戶視我等為衣食父母。”
竹簡的末端,附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地圖上,原本遼國縱橫交錯的官道,竟被無數條紅線截斷、繞行。
而在三鎮之內,代表梁山暗哨的黑點星羅棋佈,如同在遼人肌體上紮下的無數根針。
戴宗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宋江,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大都督,如今已不是我們在守那三座城,而是我們……正在把那三座城,從遼東的版圖上,重新長出來!”
話音落,帳內死寂。
吳用與韓延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這才是真正的鯨吞蠶食,殺人誅心!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檀州王帳,氣氛卻如冰窟般寒冷。
耶律阮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紫檀木案,那隻猙獰的獨目中,燃燒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屈辱。
“欺人太甚!宋江,欺人太甚!”他咆哮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心腹大將阿魯岱亦是滿臉殺機,上前一步,轟然抱拳:“大王!宋江未動一兵一卒,卻用鹽、鐵、糧、錢,將我三鎮膏腴之地盡數奪走!那裡的百姓,如今只知梁山,不知大遼!請準末將率三千鐵鷂子,將那三座城奪回來!”
“奪?”耶律阮猛地回頭,獨目死死盯著阿魯岱,聲音嘶啞而冰冷,“怎麼奪?用你的馬刀去砍那些歡迎梁山軍的漢民,還是去燒那些剛剛領到梁山月俸的巡防卒的家?阿魯岱,你現在出兵,百姓見我軍如見盜匪,見梁山巡防如見救星!你打下的,只會是一片焦土,和一群仇視你的亡魂!”
阿魯岱被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滿腔的怒火化作了無力的憋悶。
耶律阮頹然坐下,胸膛劇烈起伏。
他終於明白了,宋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堂堂正正地打。
宋江送他糧食,助他登位,是把他推上了一個無法拒絕的舞臺;如今,宋江用民心這把最鈍也最利的刀,一寸寸地割他的肉,他卻連喊痛的資格都沒有。
他死死咬著牙,鮮血從齒縫間滲出。
良久,他抓過筆,在一張羊皮上飛快地寫下兩道密令。
“傳令,暫緩與梁山一切衝突。另外,廣募漢人工匠,重金懸賞,命他們仿製梁山的火弩與霹靂炮!”
他將第一份密令遞給親衛,隨即又寫下第二份,封入蠟丸。
“派最可靠的人,走小路去見田虎。告訴他,只要他肯出兵,從背後牽制宋江,事成之後,代州之地,盡歸於他!”
做完這一切,耶律阮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倒在王座上。
他知道,反擊的時刻遠未到來,他現在能做的,只有隱忍,像一頭躲在暗處、舔舐傷口的孤狼。
遼人的異動,很快便透過戴宗的情報網,傳回了梁山。
中軍帥帳內,韓延徽看著最新的密報,眉頭緊鎖:“大都督,耶律阮已知痛,必謀反撲。他開始仿製軍械,聯絡田虎,顯然是在積蓄力量。我等根基初立,此刻若急於稱王稱制,必成眾矢之的,恐引來遼宋夾擊,正中其下懷。”
宋江聽著,臉上卻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三枚已經深深紮根的黑色令旗,淡淡道:“稱王?格局小了。”
他轉過身,對韓延徽道:“你說得對,名不正,則言不順。但這個‘名’,我們自己來定!”
他語氣一沉,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傳令關勝,即刻撤下所有‘梁山’旗號,改稱‘北境安民府’!府衙文書,一律蓋此印信!”
“以安民府之名,再發一道《勸農書》,昭告三鎮軍民:本府奉中原正朔,不忍見邊民流離,故代行牧守之責,保境安民!”
韓延徽先是一愣,隨即撫須大笑,眼中滿是欽佩。
高明!
這實在是太高明瞭!
撤下樑山旗,是去其“賊”名;設立安民府,是為其“官”身;而那句“奉中原正朔,代行牧守”,更是神來之筆!
如此一來,大宋朝廷想罵他,會發現他名義上還在“尊奉”自己;耶律阮想打他,出兵的理由就從“收復失地”變成了“侵略中原官府”,性質完全變了!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讓他們每個人都覺得我僭越、不臣,但每個人都找不到一個光明正大出兵的理由。”
盧龍城頭,關勝接到軍令,親自監督士卒換下了“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升起了“北境安民府”的玄色官旗。
他帶著親兵下鄉勸耕,看著田壟間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農,見到他策馬前來,竟領著全家老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激動得涕淚橫流:“青天大老爺啊!小老兒的兒子進了巡防營,每月都有錢糧拿回家,昨天……昨天俺家還添了一頭牛啊!這都是您給的活路!”
關勝翻身下馬,連忙將老農扶起,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湧上眼眶。
他這個征戰半生的武將,此刻扶著一位農夫的手,竟覺得比握住青龍偃月刀還要踏實。
歸途中,恰好遇到前來巡查的戴宗。
兩人並馬而行,看著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和阡陌間如織的農人,關勝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好像……有點明白大都督了。”
戴宗微微一笑,馬鞭遙遙一指城門方向:“關將軍,你在盧龍城外立的那塊‘安民碑’,昨夜被人偷偷刻上了四個字。”
關勝一怔:“我並未讓人刻字。”
“我知道。”戴宗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深意,“刻的是‘宋公恩德’。更重要的是,一夜過去了,沒人敢去擦,也沒人想去擦。”
關勝渾身劇震,勒住馬韁,遙望那座昔日荒涼、如今已是炊煙處處的城池,心中那份對主公的敬畏,徹底化作了高山仰止般的崇拜。
風不起,沙已埋城。民心,便是那最沉重的沙。
數日後,一道詔書從遙遠的遼國上京抵達檀州,並被快馬送至盧龍。
遼廷在經過屈辱而漫長的爭論後,終於正式下詔:“盧龍、柳城、燕支三鎮,飽經戰亂,民生凋敝,暫由南朝代管,以撫民心。俟時局安定,再議歸屬。”
詔書宣讀當日,宋江正在梁山大營的校場上,檢閱新編的“北境營”。
一名親兵將譯好的戰報呈上,他接過,卻連看都未看,隨手將其投入了身旁的火盆。
那份讓耶律阮顏面盡失的國書,在他眼中,不過廢紙一張。
火光映照著他古井無波的臉龐,他對身旁的韓延徽平靜地說道:“風還沒吹,沙子就已經埋了城門。現在……該讓沙暴刮向幽州了。”
話音未落,夜幕之中,一隻巨大的木鳶被點燃尾部的火油,載著一卷蠟封的密令,無聲地掙脫地心引力,如同一隻鬼魅的夜梟,朝著范陽城下的深沉夜色,疾飛而去。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那片風雪瀰漫的土地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