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鹽鐵不語,人心自響(1 / 1)
寒風如刀,刮過盧龍城每一個緊閉的門窗,帶走最後一絲暖意。
往日裡“鐺鐺”作響、鐵星四濺的鐵匠鋪,如今死寂一片,門板上貼著“無鐵停業”的白條,在風中抖動如招魂幡。
一個老農抱著一具斷成兩截的木犁,枯坐在鋪前冰冷的石階上,皸裂的雙手不住摩挲著光滑的斷口,渾濁的老淚滾落在塵土裡,瞬間凍結。
春耕在即,犁是他的命。
如今,命斷了。
關勝一身便服,策馬行過市集,這一幕刺得他眼眶發酸。
不遠處,幾個衣衫單薄的孩童正蹲在牆角,用鋒利的石片在凍土上劃拉著,模仿大人耕作的模樣,嘴裡還唸叨著:“種糧食,給宋公……”
童稚之語,重如千鈞。關勝的心猛地一沉,勒馬回府。
府內,幾名巡防營的統領早已等候多時,個個面色焦急。
“將軍!再不想辦法,民心要散了!”一名統領猛地起身,“遼人斷鐵,分明是釜底抽薪!要不……咱們乾脆帶兵去檀州左近,搶他幾家官辦鐵場!”
“胡鬧!”關勝濃眉一豎,聲如洪鐘,“主公在范陽城外,對遼使言‘主權在飯碗裡’,所圖者是三鎮百萬民心,非尺寸之地!今日你為鐵去搶,明日民為糧來投,這叫恩義。若我們也學遼人那般強取豪奪,與豺狼何異?主公的大業,豈不毀於我等之手!”
一番話,說得眾人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可道理是這個道理,眼前的困局又該如何破解?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名親兵快步入內,低聲道:“將軍,水軍張統領秘訪。”
話音未落,一身風塵的張順已掀簾而入。
他風乾的臉上帶著一絲水汽的寒意,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不多言,只從懷中取出一隻蠟封的竹管,遞給關勝。
關勝展開密信,只見上面是宋江遒勁的筆跡,字數不多,卻字字珠璣:“破封鎖,不用兵,用嘴。”
關勝眉頭緊鎖,百思不解。
張順壓低聲音,將宋江在安民府內的全盤計策一一道來。
帥帳內,韓延徽手持一卷遼地輿圖,指尖點在遼河以東的幾處城鎮:“大都督,耶律阮此番封鎖,禁的是鹽鐵等官營物資南下,卻未曾禁絕人口流動。尤其是那些被視為‘賤籍’的匠戶,官府巴不得他們自生自滅。此乃我等可乘之機。”
他眼中閃爍著智謀的光芒:“可遣陳老舵這等熟知北地門路之人,攜重金厚禮,秘密遊說遼東各地的漢家鐵匠。許他們三樁好處:一,家眷可隨之南遷,入我梁山戶籍;二,子女可入安民府所設學堂,讀書識字;三,匠戶本身及其子孫三代,免除一切徭役!”
宋江聞言,撫掌稱善,眼中的冷笑更濃:“先生此計大妙!不過,還需再添一把火。”他轉向戴宗,“即刻放出風聲,就說我安民府將在柳城西山建立北地最大的鐵器工坊,月需能工巧匠上百人,凡應募者,皆有重賞!”
隨即,他看向張順,目光銳利如鷹:“你,即刻化名河北巨賈‘張萬金’,攜金帛北上。不必急於聯絡匠人,只需在沿途各大市鎮的酒樓、茶肆一擲千金,高調散佈:‘梁山宋公仁義,高價招納鐵工,一人賞千錢,安家費另算,願舉家遷往溫潤富庶之地者,梁山水師船隊親自接應!’”
計策已定,一張無形的大網,藉著凜冽的寒風,向冰封的遼東大地悄然撒去。
數日後,冰封的遼河之上,陳老舵偽裝的商隊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冰道。
這一次,他的貨物裡,夾帶了上千份墨跡未乾的《招匠榜》。
沿途村鎮,但凡有漢人聚居之處,榜文便如雪片般貼滿了牆頭。
“一人千錢,三代免役!”
這短短八個字,對於那些世代被遼人欺壓、衣食無著的漢家匠戶而言,不啻於天降福音!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不過五日,便有二十餘戶膽大的鐵匠,揹著世代相傳的鐵錘風箱,拖家帶口,在夜幕的掩護下冒死南逃。
張順早已在約定的渡口布下暗哨,親自將這些逃亡的家人接上早已備好的暖棚馬車,一路護送至盧龍城內一處不起眼的暗坊之中。
爐火重燃,第一爐燒紅的鐵水奔湧而出。
關勝親臨督造,只見匠人們沒有鑄造一刀一槍,而是將滾燙的鐵水悉數澆入一個個樸拙的泥範。
冷卻,開範,一具具嶄新的犁鏵、鋤頭、鐮刀,帶著灼人的熱氣和希望,呈現在眾人眼前。
“傳我將令!”關勝的聲音透著一股難言的激動,“所有農具,免費分發給登記在冊的農戶!但有一條,須在城中立《宋公安民授犁功德碑》,將受惠者姓名一一刻上!”
訊息傳出,盧龍城沸騰了!
那些抱著斷犁絕望哭泣的農夫,此刻捧著嶄新的梁山犁,激動得語無倫次,奔走相告:“神仙吶!宋公真是活神仙!連咱們種地的傢伙都替咱們想著!”
匠人流失的風聲,終究還是傳到了耶律阮的耳中。
一名企圖南逃的鐵匠之子在邊境被捕,酷刑之下,供出了“梁山暗坊在柳城西山”的情報。
檀州王帳之內,耶律阮聽聞此事,不怒反笑,獨眼中滿是殘忍的快意:“好個宋江,真當我是個瞎子不成?竟敢在我的眼皮底下開爐鑄鐵!”
他當即喝令心腹大將阿魯岱:“給你精騎三百,星夜奔襲!給我踏平西山,將所有匠人、鐵器,連同那個狗屁作坊,一併燒成灰燼!”
是夜,三百遼軍鐵騎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撲柳城西山。
然而,當他們踹開所謂“鐵坊”的大門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不過是一處廢棄的礦洞,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具破爛的風箱和冰冷的爐灰,彷彿在嘲笑著他們的徒勞。
阿魯岱氣急敗壞,下令在周邊村落大肆搜捕,一連十日,幾乎把地皮翻了一遍,最終卻只搜出幾擔無人認領的廢鐵。
戴宗飛馬將捷報傳回,宋江看著密報,只是淡淡一笑:“他要找的是一座爐,我佈下的,卻是一張網。”
真正的作坊,根本不存在。
那二十餘戶鐵匠,早已被分散安置在數百戶最忠心的百姓家中。
百家共一爐,晝伏夜出,分散鑄造,再由水軍暗中收攏分發。
這才是真正的“人民戰爭”,無形無影,卻無處不在。
半月之後,奇蹟發生了。
北境八處原本已經絕跡的市集上,鐵器竟重新開始流通,價格甚至比封鎖前還要低廉。
更有膽大的遼地漢民,冒著被砍頭的風險,偷偷越境來買“梁山犁”。
一封密報,再次被送到耶律阮的案頭。
上面寫著:“檀州已有農戶私藏‘梁山犁’,其形制巧妙,百姓皆言‘一犁可省半牛力’。”
耶律阮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抬頭問帳中幕僚:“你們說,若我大遼的子民,都用他宋江的犁,種我的地,繳我的稅……這天下,到底還算是誰的天下?”
滿帳文武,噤若寒蟬,無人敢答。
那夜,耶律阮獨坐燈下,眼中血絲密佈,他提起筆,蘸飽了墨,一字一頓地寫下一道密令:“傳旨各部,嚴查境內農具!凡私藏、私用刻有‘梁山’二字之鐵器者,一經發現,立斬不赦!”
然而,就在他落筆的那一刻,帳外夜空中,一隻塗滿火油的巨大木鳶,無聲地掠過王帳上空,如同一隻來自南方的夜梟,悄然墜入遠處的雪林之中。
木鳶腹中,藏著陳老舵的手書,只有寥寥數字,卻足以讓耶律阮即將發出的旨意,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稟大都督,第三批匠人,已至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