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火道焚騎,斷魂西壁(1 / 1)
圖紙上那條用硃砂標記的廢棄暗道,像一條毒蛇,蜿蜒在耶律雄的眼底。
“此路若通,可直搗其兵甲武庫。”他粗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圖上,眼中燃起貪婪的火焰,“一夜功成,便可毀掉宋江半年的糧秣軍械!”
“大王三思!”身側的副將抱拳,面露憂色,“王鐵心乃是關勝舊部,關勝因我大遼而死,此人怎會輕易獻上如此機密之圖?恐其中有詐!”
耶律雄發出一聲冷笑,猛地轉頭,目光如刀,逼視著那名副將。
“你沒看到他臉上那道疤嗎?”他的聲音裡滿是居高臨下的篤定,“那是關勝臨死前,用斷刃親手在他臉上劃下的!是羞辱,是詛咒!此等刻骨之恨,遠比那點虛無縹緲的忠義更值得信賴!”
恨,才是世上最可靠的武器。
耶律雄深信不疑。
他霍然起身,金甲“嘩啦”作響:“傳我將令!親衛鐵浮屠、皮室軍,共八千精騎,輕裝簡從,今夜就出發!我們專挑無月之夜,給他宋江送上一份大禮!”
命令一下,整座遼營如同甦醒的巨獸,在風雪的掩護下悄然運作。
攻城前夜,風雪愈發狂暴,天地間一片混沌。
八千鐵騎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抵達了紫荊關西壁之下。
王鐵心走在最前方,他身上的單衣早已被風雪浸透,臉色在火把的映照下慘白如紙,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就是這裡。”他指著一處被亂石和荊棘掩蓋的崖壁凹陷處,聲音沙啞,“此地常年背陰,山體滲水,早年塌方過。末將……末將曾帶人用油氈裹著焦炭,將塌陷處層層填實,以防潮氣侵蝕,不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甚至透著一股對舊日工事瞭如指掌的專業。
耶律雄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他迫不及待地揮手:“工兵何在?速速清理通道,莫要誤了時辰!”
遼軍工兵蜂擁而上,迅速搬開亂石,挖掘泥土。
隨著油氈和焦炭被一塊塊挖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暴露在眾人面前。
王鐵心趁著眾人忙亂,悄然後退,身體隱入火把搖曳的光影之中。
他右手探入懷中,指尖冰冷的觸感,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鐵丸。
他用眼角餘光死死鎖定洞口旁一塊毫不起眼的岩石,在那岩石的縫隙裡,有一個幾乎與石色融為一體的機關孔。
這是當年關勝督造紫荊關時,親手設計的“火引連環鎖”,只有他和關勝二人知曉。
一旦啟動,萬事再無回頭路。
他將鐵丸無聲無息地投入孔中,只聽得地底深處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咔嗒”輕響。
王鐵心閉上了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關侯,您曾說,活著的人,要看見結果……今日,我就讓這八千遼狗,替您看個清楚。”
三更時分,萬籟俱寂。
遼軍主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盡數湧入了深不見底的地道。
耶律雄一馬當先,對勝利的渴望讓他血液沸騰,甚至能想象到明日清晨,梁山軍火光沖天的武庫和那宋江驚駭欲絕的臉龐。
就在此時!
轟——!
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從地道最深處猛然炸開!
整個紫荊關西壁彷彿都在顫抖,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裹挾著灼熱的火舌,如同一條甦醒的孽龍,從地道內倒卷而上!
王鐵心所說的“油氈裹炭”,在深埋的火藥引爆下,瞬間化作了最恐怖的助燃劑。
烈焰咆哮,溫度驟升,鐵甲被燒得通紅,戰馬在密閉空間內受驚,瘋狂地衝撞踐踏。
地道,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滾石!”
崖頂之上,守關卒張烽子發出聲嘶力竭的怒吼。
三百名早已埋伏在此的梁山死士,合力將一塊塊千斤巨石奮力推下。
巨石轟隆滾落,精準地砸在洞口,將唯一的生路徹底封死!
地道內,哀嚎四起,慘叫聲、馬嘶聲、甲冑碎裂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曲死亡的交響。
王鐵心立於高臺之上,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他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個火摺子,親手點燃了身前最後一道引線。
“嗤——”
火引嘶嘶作響,引燃了第二層埋伏的火油。
又一道火牆轟然升起,徹底斷絕了任何僥倖的可能。
“將軍,我們快走!”他身後的三百親兵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你們走,按計劃撤離,”王鐵心頭也不回,緩緩拔出那柄關勝留下的斷刃,“我斷後。”
一名親兵終於崩潰,指著他怒聲咆哮:“你不過是個降將!憑什麼對我們發號施令!”
王鐵心猛地轉身,眼中殺機爆射。
寒光一閃!
那名親兵的頭顱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噴了王鐵心滿臉。
他用斷刀指著剩下的人,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從地獄傳來:
“就憑我,還活著!”
烈火與濃煙之中,耶律雄身披的白袍已成焦黑,他憑藉著超凡的武勇和親衛的死命護衛,硬生生從火窟的薄弱處殺開一條血路,衝了出來!
身後,僅僅跟著不到三百名殘兵,人人帶傷,狼狽不堪。
雪原之上,寒風刺骨。
耶律雄大口喘息著,忽然,他耳朵一動,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雷鳴般的馬蹄聲。
“是援軍!是援軍到了!”殘存的遼兵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
然而,當那支騎兵越來越近,耶律雄看清為首那面帥旗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旗幟上,赫然寫著——“契丹左衛大將軍耶律安”!
是他的親弟弟!
耶律安在百步之外勒住戰馬,高舉手中一道金令,聲音冰冷地響徹雪原:“奉大遼皇帝詔,耶律雄勾結南人,意圖謀反,著即收其兵權,就地格殺!放箭!”
“為什麼!”耶律雄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回答他的,是驟雨般落下的箭矢。
“哈哈哈……”耶律雄仰天狂笑,笑聲中滿是悲涼與不甘。
他單人獨騎,如同一頭受傷的孤狼,悍然衝向自己人的軍陣。
長槍翻飛,血肉橫飛,他連斬七名攔路將領,最終,數十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身體。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長槍插在雪地裡,支撐著不倒。
他遙遙望向紫荊關的方向,眼神裡沒有恨意,只有一片死灰。
“我非敗於宋江……我敗於契丹……”
話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將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刺目的赤紅。
黎明時分,血色染透了冰冷的霜天。
宋江策馬緩緩登上關牆,腳下,是尚未散盡的硝煙與焦臭。
他走下關牆,來到耶律雄的屍身前,拾起那柄斷裂的長槍,用力插在他身旁的凍土之上,默立良久。
“大都督,是否追擊遼軍殘部?”朱武上前請示。
宋江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必了。讓這些屍體自己說話,比一萬個活人更有用。”
他轉身,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沉聲下令:“厚葬守關卒張烽子,追贈‘忠義校尉’,其家人由官府供養三代!”
“王鐵心……”他頓了頓,“活要見人,死要見旗!”
話音剛落,一名眼尖的哨兵忽然指著遠處山脊,高聲叫道:“大都督快看!”
只見遠方的山脊線上,一縷細細的黑煙,正筆直地升向灰白色的天空。
那是約定的訊號——人,還活著。
宋江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好一個……不死之人。”
風雪似乎在一夜之間耗盡了力氣,漸漸停歇。
然而,紫荊關內外的酷寒卻未曾有絲毫減退。
寒風捲著地上的冰晶,刮過遍野的屍骸,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清掃這片修羅場,將是一個漫長而艱鉅的工程。
尤其,對於那些戰敗者而言,北歸的路,註定是一場冰冷而又漫長的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