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樹影遮殿,劍斬殘根(1 / 1)
東京承天殿外的春寒,如同一根根看不見的鋼針,刺入甲冑的縫隙。
林沖與武松並騎緩緩行於御道之上,冰冷的鐵甲與石板摩擦,發出沉悶而壓抑的“咯吱”聲,彷彿是兩頭被無形枷鎖束縛的猛虎。
他們自幽州大捷歸來,未及卸甲,便被一紙詔書急召入宮,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尋常的訊號。
宮門巍峨,硃紅的宮牆將天日切割成狹長的一條。
就在二人翻身下馬的瞬間,一道倩影從廊柱後悄然閃出,正是情報統領林昭雪。
她快步上前,避開周圍侍衛的耳目,將一卷紙箋塞入林沖掌心,聲音壓得極低:“兄長,你那道請求為陣亡兄弟追封、嚴懲降官的奏本,已觸龍鱗。主公昨夜獨坐樞密院舊址,直至三更。”
林沖展開紙箋,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卻是宋江親筆批覆的草稿,字跡鋒銳如刀:“功過自有青史,非一人之言可定。”他手掌一緊,紙箋被捏成一團,隨即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徹骨的寒意:“我非為爭權,只為此戰之後,那‘替天行道’四字,不至徹底腐爛!”
一旁的武松早已聽得分明,他那雙虎目中燃起一簇烈火,鐵鑄般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聲如悶雷:“哥哥若真忘了灑血疆場的自家兄弟,忘了梁山泊的恩義,只顧著當他的皇帝……那俺武二,便掀了他這金鑾寶殿!”
話音未落,一名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凝重的空氣:“宣——大將軍林沖、禁軍教頭武松,入御前殿議事!”
殿內暖爐燒得正旺,名貴的龍涎香瀰漫在空氣中,暖意融融,卻更反襯出殿外入骨的春寒。
宋江一身玄色常服,不見帝王龍袍,臉上掛著那副二人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笑意,竟親自走下臺階,拉住他們的手,親熱地賜座賜酒,噓寒問暖,彷彿他們仍是當年在梁山大寨中對飲的兄弟。
酒過三巡,氣氛漸緩。
宋江卻忽然將手中酒杯猛地擲於金磚地上,發出“哐啷”一聲脆響,殿內瞬間死寂。
他長嘆一聲,眼中竟流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憊與滄桑:“當年赤壁一把大火,我以為此生功業盡矣。誰能想到,天命弄人,竟讓我在此地,坐在這九五之階上?可……我常自問,若我明日猝死,這偌大的江山,爾等當如何自處?”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林沖與武松心頭。
林沖率先起身,躬身拱手,聲音沉穩:“主公萬壽無疆。若真有萬一,末將必當竭力輔佐少主,鎮守國門,以保江山不失。”這是臣子最標準,也最穩妥的回答。
宋江點點頭,目光又轉向武松。
武松濃眉緊鎖,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憑一腔熱血,怒目而起,聲若洪鐘:“若少主賢明,俺自當效死!可若少主昏庸無道,殘害功臣,俺便當效仿周公攝政,行廢立之事,清君側,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好!說得好!”宋不怒反笑,撫掌而起,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卻聽不出半分喜悅,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一個守江山,一個清君側,都是忠臣義士!可你們忘了,史書上只記周公攝政之功,又有誰去細究成王究竟有何德行?青史由誰來寫?由掌刀柄的人來寫!”
他笑聲一收,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鷹,直刺二人心底。
“我意已決!”宋江的聲音不再溫和,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威嚴,“即日起,重設‘樞密院’,以林沖為樞密使,總領天下兵馬排程、軍械糧草。擢武松為殿前都指揮使,統轄二十萬禁軍,衛戍京畿!”
此言一出,饒是林沖也心頭一震。這幾乎是人臣之極的兵權。
然而,宋江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們從頭澆到腳。
“然,樞密院所有調兵虎符、軍令文書,須經中書令趙文書籤押,加蓋中書省大印,方為有效。禁軍非詔不得出皇城十里。此為定製,永世不易!”
不廢一人,而奪其權!
退朝之後,林沖失魂落魄地回到大將軍府。
剛踏入庭院,他便瞳孔一縮。
院子中央那棵陪伴了他半生的百年老槐,此刻竟已被齊根伐倒,巨大的樹樁上,還殘留著新砍的焦黑痕跡。
一名老僕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顫聲道:“大、大將軍……是宮裡傳的主公口諭,說……說大樹遮蔽殿宇,不利光照,著人來伐了……”
大樹遮殿!
林沖仰頭,看著那片原本被濃蔭遮蔽、此刻卻空蕩蕩的天空,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良久,他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嗆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瘋了一般朝著那巨大的樹樁猛劈下去!
“根還在!只要根還在!”
木屑紛飛,他狀若瘋狂,一劍又一劍,直至劍鋒與堅硬的樹心碰撞,“鐺”的一聲脆響,精鋼打造的劍刃竟生生崩裂了一寸!
“我不求權!不求官!”他扔掉斷劍,跪倒在地,雙拳捶打著地面,發出野獸般的怒吼,“我只求他,別把我們用命換來的梁山,燒成一座關押兄弟們的黃金囚籠!”
不遠處的屋簷陰影裡,新任內侍省都知張順,悄然收起一本剛剛用速記符號錄下的《君臣問答錄》,對著身後一揮手,幾個黑影迅速消失在重重院牆之後。
當夜,林昭雪一身夜行衣,如狸貓般潛入兄長書房。
只見林沖正伏在案前,就著一盞孤燈,重擬奏章,那紙上字字泣血,竟是一封請求解甲歸田、以全君臣始終的摺子。
“糊塗!”
林昭雪一個箭步上前,奪過毛筆,將那寫了一半的奏章揉成一團,毫不猶豫地投入了燈火之中。
紙張瞬間燃燒,跳動的火光映著她冰冷決絕的俏臉。
“兄長!你退一步,身後便是萬丈深淵!今日你辭官歸田,明日滿朝文武收到的,便將是你‘病卒於府邸’的噩耗!”
林沖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變成第二個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將所有兄弟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那就讓他信你,比信這世上任何人都深!”林昭雪的眸光冷冽如刃,“他最怕的是什麼?是手握兵權的驕兵悍將!你現在要的不是退,而是進一步,讓他離不開你,讓他覺得,這天下兵馬,只有放在你手裡,他才能睡得安穩!”
窗外,一名負責打掃文書房的韓姓小吏,正藉著月光,將一份剛剛謄抄好的“樞密院職權細則”副本,小心翼翼地摺好,悄悄藏入了寬大的袖中。
風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日後,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抵禦前:黑旋風李逵,於沂水縣聚眾祭旗,打出的旗號竟是“宋公忘本,替天行道”,聲稱要率梁山舊部北返梁山泊,重豎杏黃大旗。
御書房內,朱武等心腹謀士皆面露憂色,低聲勸道:“主公,李逵此舉,分明是與京中某些人遙相呼應,是試探!”
宋江閱罷軍報,神色沒有絲毫波瀾,反而將那份軍報隨手扔進炭盆。
他輕叩著檀木御案,發出一連串極有節奏的輕響。
“不錯,是試探。他在等我動手殺他,好坐實我‘殘害兄弟’的罪名。”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我偏不動手。傳旨,赦李逵無罪,賜良田百畝,黃金百兩,命其於老家‘頤養天年’,著地方官好生‘照看’。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究竟是誰,想讓這剛剛安穩下來的江山,再起禍亂。”
話音剛落,殿外遠處的天空,忽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急促的鼓聲。
宋江霍然起身,走到窗前眯眼遠眺。
只見皇城西側的禁軍校場之上,塵土飛揚,數萬禁軍正在新任都指揮使武松的號令下,反覆演練著一個駭人的陣型——圍宮之陣!
長矛如林,盾牌如牆,一步步向著一座臨時搭建的宮殿模型合圍、擠壓,殺氣沖天。
“好啊……”宋江看著那凜然的軍陣,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連環扣都用上了。”
他收回目光,轉頭對一直侍立在陰影中的戴宗,下達了一道與眼前局勢毫不相干的命令。
“去,告訴南城的張三,就說天冷了,讓他把那幾個最吵的老鼠洞,燒得旺一些,給街坊鄰里們……暖暖身子。”
戴宗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那一夜,東京城的風,似乎格外乾燥,空氣中飄散的,不再是早春花木的芬芳,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