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思過殿裡,活著的祭品(1 / 1)
殿內沒有點燈,昏沉得像口巨大的棺槨。
趙構盤膝坐在地磚正中,面朝北方。
他那身原本貴氣的蟒袍已被磨得發亮起球,袖口滿是汙漬。
他伸出食指,在那隻缺了角的粗陶碗裡蘸了蘸早已涼透的清水,在青磚上極慢地寫下一個“趙”字。
水痕未乾,他又重重地抹去,再寫,再抹。
指尖早已磨爛,血絲混在水裡,把那個字染得淡紅。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並不是守衛,而是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婦人。
趙老侍提著一隻漆皮剝落的食盒,像只受驚的老鼠般蹭進來。
她沒敢說話,只是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趙構手裡。
包裡是一束青絲,繫著紅繩,帶著股好聞的檀香味——那是早已故去的太妃留下的念想。
趙構死死攥著那束頭髮,指節泛白。
他猛地仰起頭,喉結劇烈滾動,嘴張大到極致,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扭曲成猙獰的形狀。
可喉嚨裡只有“荷荷”的抽氣聲,像拉得過急的風箱,沒有半點哭聲傳出。
眼淚順著他瘦削的下巴淌下來,滴在那剛剛寫好的“趙”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漬。
次日午時,陽光慘白。
林沖推門而入時,腳下的步子頓了頓。
殿內的空氣渾濁,混雜著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趙構依舊坐在那裡,雙目赤紅得像是要滴血。
他身前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水跡尚未乾透,橫七豎八地拼成四個大字——天命不偽。
林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許久,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松。
他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但他認得那股子只有在絕境武人眼中才有的死志。
“大都督說了,”林沖聲音有些發澀,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只要殿下肯點頭,富貴還是有的。主公待你不薄,這汴京城的宅子,你可以隨便挑。”
趙構沒動。
半晌,他緩緩轉過頭。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塊腐爛的肉。
林沖被那目光刺得心裡發慌,下意識避開了視線,轉身欲走:“話已帶到,殿下自重。”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沉悶,結實,像是熟透的瓜砸在石頭上。
林沖霍然回頭,只見趙構額頭抵著殿中的紅漆大柱,身子軟軟滑下。
鮮血順著眉骨蜿蜒而下,劃過那雙依舊死不瞑目的眼睛,滴落在“天命”二字上。
半個時辰後,樞密院。
張禮生跪在案前,筆尖抖得甩了好幾個墨點。
他把剛寫好的《悔過錄》雙手呈過頭頂,大氣都不敢出。
宋江手裡端著蓋碗,用碗蓋撇去浮沫,眼皮都沒抬:“念。”
“罪臣構,昏聵無德,愧負祖宗基業……今見天意歸宋,願禪位於賢……”
“太順了。”宋江抿了一口茶,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晚飯吃什麼,“一個想死的人,說話不會這麼四平八穩。去改,加上一句‘我不起事,誰信趙氏氣數未絕’。還有,把那句‘願禪讓’劃掉,改成‘自知天命難違,雖死無顏見先帝’。”
張禮生愣了一下,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大都督,這……這會不會顯得他對您不敬?”
“要是全篇都是軟骨頭的話,後世誰信這是真跡?”宋江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留三分倔強,才像個活人。要在史書上把這事做實,就得讓他像個悲劇英雄,而不是個只會磕頭的軟蛋。去吧,旁邊註上‘怒目而言,血濺三尺’。”
張禮生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夜深人靜,宮牆下的陰影裡。
趙老侍藉著倒泔水的機會,哆哆嗦嗦地把那根藏了血書的掃帚柄遞給接頭的老僕。
信裡只有八個字,是趙構撞柱前偷偷塞給她的:“赤面猶在,魂未歸土。”
老僕還沒來得及接,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便橫插進來,穩穩捏住了掃帚柄。
林昭雪一身夜行衣,不知何時站在了牆頭陰影裡。
她沒看嚇得癱軟在地的趙老侍,只是抽出那封血書,掃了一眼,隨手就在掌心揉成了粉末。
“我不殺你。”林昭雪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但大都督讓我給你帶個回信。”
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早已寫好的字條,塞進趙老侍冰涼的手心裡:“大都督說了,這信你得親自看。”
趙老侍顫抖著展開字條。
藉著微弱的月光,上面也是模仿趙構筆跡寫的六個字:“君若死,趙即絕。”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她這個唯一的聯絡人還在折騰,趙構就得一直活著受罪;她若死了,這唯一的“變數”沒了,趙構或許還能苟活,或許……趙氏的這點血脈,也就斷在她這一環了。
林昭雪走了,沒回頭。
當夜三更,井邊傳來“噗通”一聲。
第二天撈上來的時候,趙老侍懷裡還死死捂著那方繡著“靖康”年號的舊帕子,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念想。
三天後,宋江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站在思過殿的窗欞外。
屋裡,趙構頭上裹著厚厚的白紗,正對著一面新送進去的銅鏡發呆。
這是宋江特意吩咐送進去的。
“看看現在的自己。”宋江隔著窗紙,聲音低沉,“你是想做個死得無聲無息的鬼,還是做個活在史書裡的‘廢帝’?選前者,我現在就讓人埋了你;選後者,你就在這好好活著,替我看著這天下是怎麼換姓的。”
鏡子裡,趙構那張慘白的臉映了出來。
他盯著鏡子看了許久,忽然嘴角上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因為用力過猛,剛剛結痂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牙縫滲出來,把那排白牙染得猩紅。
就在這一刻,城東的一處宅院裡。
張禮生站在房梁下的凳子上,脖子套進了白綾。
他腳邊扔著一封遺書,墨跡潦草:“代天錄詔,筆落驚鬼神,恐遭天譴,不敢獨活。”
凳子翻倒。
屍體晃盪的時候,恰好一陣夜風吹開了窗戶。
此時的欽天監觀星臺上,監正劉觀星正裹著厚裘,百無聊賴地對著漫天星斗哈氣。
他下意識地往東南角瞥了一眼,整個人猛地僵住。
在那紫微垣的邊緣,一顆原本黯淡無光的小星,此刻竟在微微顫動,光芒雖然微弱,卻透著股子詭異的妖紅,正一點點地在那片漆黑的天幕上刺出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