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既然水平高,眼力自然也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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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磊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見楚雲盯著病人發愣,心裡更是嗤笑一聲。

土包子進城,沒見過世面。

“行了,你看吧。這兒也沒啥好看的,都是些老病號。那邊還有幾份病歷沒寫完,我先回去了,你自己隨便轉轉。”

周磊巴不得甩掉這個累贅,見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楚雲求之不得。

他在病房裡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下班點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第二天,週三。

一大早,空氣裡還帶著晨露的溼氣。

宋鶴鳴精神抖擻地出現在科室,換好白大褂,直接把剛進門的楚雲叫到了身邊。

“小楚,拿上聽診器,跟我去門診。”

正在整理病歷夾的三個實習生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全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跟著宋老坐門診?

那可是咱們科室的特權啊!

平時他們要是能被宋老點名去旁聽個半天,都能在朋友圈裡吹上一週,這新來的居然第二天就能直接跟診?

而角落裡,周磊手裡正抱著厚厚的一摞病歷本,臉色發黑。

“周醫生,那個……昨晚新收的那個病人的醫囑……”

一個實習生怯生生地湊過來。

“問什麼問!自己不會動腦子想嗎?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周磊猛地把那一摞病歷本摔在桌上,一聲巨響,嚇得那實習生縮著脖子倒退了兩步。

他盯著楚雲跟著宋鶴鳴離去的背影,牙齒咬得作響。

憑什麼?!

這小子還沒來的時候,這科裡的髒活累活全是他一個人幹,查房是他,寫病歷是他,帶這幫笨手笨腳的實習生還是他!

那時候他想著,只要熬資歷,總有一天能出頭,能得到宋老的青眼。

結果呢?

這也就算了,現在來了個新人,本以為多了個幹活的苦力。

誰承想,這哪裡是來幹活的,分明是來當大爺的!

人家拍拍屁股去門診學技術、攢名聲,留下一地雞毛的雜事全甩給自己,還得一個人帶著三個拖油瓶!

門診室裡。

楚雲手腳麻利,剛燒開的水衝進紫砂壺,碧螺春的葉片在滾水中翻騰舒展。

他雙手捧著茶杯,輕輕放在診療桌的一角。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半步,垂手立在宋鶴鳴身後,呼吸沉穩。

宋鶴鳴端起茶杯,吹開浮葉,抿了一口,舒服地長出一口氣。

“聽小周說,昨天你在病房裡泡了一整天?”

“是。”楚雲微微欠身,“以前在鎮衛生所,接觸的都是些頭疼腦熱的常見病,疑難雜症見得少。想著大醫院病種多,就多看了會兒。”

宋鶴鳴轉過轉椅,渾濁的老眼裡閃過讚賞。

這年頭的年輕人,心浮氣躁的居多,像楚雲這樣能沉下心來去病房嗅經驗的,那是鳳毛麟角。

特別是有了那一手驚豔的針灸功夫後,還能保持這份謙卑,難得。

這種謹小慎微的性子,簡直和年輕時的自己如出一轍。

“坐吧,別拘著。”宋鶴鳴指了指旁邊的凳子,“既然來了,有些話咱們關起門來說。”

楚雲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咱們這林中市中醫院,名頭聽著響亮,三甲牌子掛在大門口。但內裡的瓤子,你應該也看出來了,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樣吧?”

楚雲沉默。

這一天多的觀察,他又不是瞎子。

偌大一箇中醫院,核心科室看起來還沒縣城人民醫院氣派。

那幾個主治醫生的水平,除了開成藥和理療單子利索點,辯證施治的功夫甚至不如老家衛生所的吳春紮實。

“確實……人手有些緊。”楚雲挑了個委婉的說法。

“不用給我留面子。”

宋鶴鳴擺擺手,自嘲地笑了一聲,“這兒就是個被邊緣化的清水衙門。也就是我和老顧兩把老骨頭還在撐著門面。至於下面的人……水平參差不齊。”

老頭突然身子前傾,目光如炬,盯著楚雲的眼睛。

“我看過你出手的路數,淮縣那一手,哪怕是現在,你的水平在咱們科室,也是這個。”

宋鶴鳴豎起一根大拇指。

楚雲心頭微跳,沒接話。

這是捧殺?還是試探?

“既然水平高,眼力自然也毒。以後查房、看診,免不了會看到同事開錯方子,治錯人。”宋鶴鳴聲音壓得很低,“這時候,我希望你閉嘴。不要指手畫腳,不要當眾提意見。”

楚雲抬起頭,眉頭緊鎖。

這和他在醫學院學的誓言背道而馳,更和他那個嫉惡如仇的性子不符。

醫生眼裡容不得沙子,因為那沙子落在病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若是關乎性命的錯誤,也不說?”

“不說。”宋鶴鳴回答得斬釘截鐵。

楚雲胸口的那種失望感怎麼也壓不住。

原以為宋鶴鳴是一代名醫,是有風骨的前輩,沒曾想也是個明哲保身的老油條?

似是看穿了楚雲的心思,宋鶴鳴嘆了口氣,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小楚,醫院這地方,水深得很,比那深山老林裡的潭水還涼。你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若是為了呈口舌之快,當眾下了同事的面子,那就是結了死仇。到時候幾雙小鞋扔過來,你連立足之地都沒有,還談什麼救死扶傷?”

老人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想要你的建議被人當成金科玉律,想要糾正這科室裡的歪風邪氣,你就得拼命往上爬。等你站到了主任的位置,站到了我這個位置,哪怕你放個屁,那幫人也會說是香的!”

楚雲怔住。

原來這不是圓滑,這是生存法則。

也是一個老前輩對他最赤裸、最掏心掏肺的保護。

“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也不要隨波逐流,這其中的分寸,靠你自己悟。”

宋鶴鳴說完,不再看他,指了指自己那張象徵著權威的主診椅。

“今兒你坐這兒。”

“我?”楚雲愕然。

“別廢話,我有我的安排。你坐診,我在旁邊給你壓陣。”宋鶴鳴已經拉過旁邊的助手凳坐下,一臉的不容置疑。

楚雲深吸一口氣,不再推辭,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屁股剛沾上椅子,診室門就被推開了。

導診臺的叫號聲恰好響起。

進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捂著肚子,一臉菜色。

一進門,看見端坐在主位上的楚雲,整個人愣在原地,腳都不知道往哪兒邁了。

這麼年輕?

實習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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