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犧牲者(1 / 1)
張敬民給朱恩鑄的茶杯加水,對朱恩鑄說道,“書記,在這個開放的年代,沒有一點新花樣才不正常。我的許多同學都選擇了出國,或者去世界知名的大公司。這是追求實現自我價值的年代,像他們這樣的畢業生,大多數都會選擇去深圳特區。”
朱恩鑄贊同張敬民的說法,上面的步子邁得太快了,鋪天蓋地的新聞都在宣揚,繼深圳之後,進一步開放由北至南14個沿海城市:大連、秦皇島、天津、煙臺、青島、連雲港、南通、上海、寧波、溫州、福州、廣州、湛江、北海。
在新聞和人們口口相傳的加持下,中國的天空都是熱的,就是香格里拉這樣地方的年輕人也都在往沿海跑。這是時代的趨勢和潮流,就如奔騰的大江,泥沙金子大船小船,都跟著奔騰的浪潮走。縣裡機關單位提出停薪留職或直接辭職的幹部職工不斷增多,大中專畢業不願服從分配選擇自主就業的人也在增多。
朱恩鑄沉思良久,又點燃了香菸,“在現在這種形勢下,還有年輕人願意選擇到我們香格里拉來,這也算是一種奇蹟。”
張敬民翻著桌子上的報紙,“都是一群機會主義者,他們又不傻,或者說都是一群野心家,不是有所圖,他們是不會來的,還不都是奔著將來的那個級別。”
朱恩鑄吸了一口香菸,“但我聽說饒小芳和蒲玲都是奔著你來的,因為崇拜你,所以來到了這個地方,……”
“我有什麼值得崇拜的,不就是做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在她們眼裡,你是英雄,崇拜沒有什麼奇怪,這就是榜樣的力量,要說吧,這是錢站長的功勞。你小子啥都好,將來啊,要出問題,恐怕會在女人問題上出問題。你跟錢站長咋樣了?”
“不咋樣,書記你看,整天忙得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愛情?”
朱恩鑄抖了抖菸灰,“你小子在幾個女子之間搖擺不定的,早晚會出問題。”
“書記你這話我不接受,我是那種搖擺不定的人嗎?實在是顧不過來,你看看我們的幹部結構,顏教授掛著鄉長的職務,但他除了研究,沒有精力管鄉政府這邊的事情。楊曉也是掛職幹部,前段時間的心思就沒在工作上。好多事情就是王桂香這個助理在做,鄉黨委這邊,老扎西走了,也沒有配新的副書記。對於我來說,就成了瞎子打婆娘松不了手,哪裡還顧得上愛情。”
張敬民翻著報紙,也就看一眼大標題就放下了,“好在有書記你在這裡,許多事都是你在這裡當家,主持大局。如果書記你不在這裡,我累死都可能。所以,我才能感覺到你這個縣委書記的不容易,永遠有幹不完的事情。上面的開放力度又那麼大,啥事都得緊跟,啥事都得執行,”
“可這農村工作不比生意,也不同於工廠開機器就有產品,它得等,這種子春天種下了,還有太多的環節,田間管理,意想不到的天災,一直要擔心到秋收,把糧食收進農家屋裡,這心才踏實。”
朱恩鑄看著張敬民區別於同齡人蒼老的臉,問道,“看到你的同學們去了國外或是進了那些知名的大公司,你動心不?”
“書記你說能不動心嗎?我當然動心了。憑我的能力,我可以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榮譽和地位,還可以得到很好的生活,說得實際一點,我可以迅速讓我的父母過上體面的生活,我怎能不動心呢?”
朱恩鑄說,“但你還是選擇留下來了。”
“書記,說實話,我的心一直很猶豫,糾結,我不是一個崇高的人,也常會想離開還是不離開,可省裡讓我一個鄉幹部兩次參加省裡的縣書會議,‘皮貨商’樑上泉同志那樣重視我,包括書記你那樣容忍我,以及鄉親們期待的眼睛,我下不了走的決心。可如果我做不到一個為自己活得自私的人,就只能做一個犧牲自我的人。”
“所以,不但工作累,心也累。”
朱恩鑄看到了張敬民的真誠與坦誠,“如果你執意想離開,我還是會支援的。”
張敬民看著朱恩鑄詭異地笑了起來,“書記,你說這話就太假了。如果我真的選擇離開了,你會打心裡瞧不起我的。”
“瞧不起重要嗎?你既然決意走出去了,就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你自己成功了,就是最好的結果。”
張敬民雙手搓了搓疲憊的臉,“我做不到啊。其實,書記,我早就想明白了,一個時代會成就一些人,讓他們大展宏圖,成為這個時代的英雄。但同時,一個時代也會犧牲一些人,這些人只能默默無聞地成為奠基的基石,阿布,老扎西,錢小雁的母親,江炎的妻子,還有葉礪鋒等等。我也屬於這一類人,書記你也是這類人。包括從成仙坡掉下去,連屍首都沒有找到的普光宗。”
朱恩鑄沉默了,張敬民所說的犧牲者,讓他想起了樑上泉的敘述,被CC一寸一寸沉入江底李雪琴,沒有來得及看見解放的天空。還有他的母親吳風影,他們沒有來得及得到和享受國家給予的榮耀。
偉大的事業,總是需要一些奠基石的,而那些願意做奠基石的人,都是以命相許,沒有這樣一些人以命躺下,讓人們踩著他們的身體過去,哪來什麼偉大的事業?天空的高度,不是虛無的雲朵撐出來的,而是堅實的大地撐出來的。
這時,辦公室的兩臺電話同時響了起來,他們走向電話,一人拿起了一個話筒。
朱恩鑄的話筒裡響起了樑上泉的聲音,“我是樑上泉。”
“爸,是我。”
“你咋還在羊拉鄉?春耕忙得差不多了吧?”
“在這裡剛開會全縣的科技措施推廣現場會。萬畝梯田的秧苗移栽已經搞完,現在就是全縣的地膜苞谷的種植了。”
“哦。現在又是兩邊的擔子都落到你肩上了,要注意張弛有度。通知張敬民趕到省裡來,陪我到處轉轉,對全省的春耕情況作一些抽樣調查。”
張敬民的話筒裡則是普惠明焦急的聲音,“我是普惠明,公路施工現場發生遂洞坍塌,不少人被埋在裡面了。”
張敬民安慰說,“普總指揮,你別急,需要我做什麼?”
普惠明的聲音像哭,“我能不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