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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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無聲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鷹一樣的眼睛,此刻正一寸寸地掃視著眼前這片被毒藥侵蝕的“神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樑上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緊抿著嘴唇,轉身就要走向那片被汙染的田地。葉無聲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攔住了他。

“老梁,等等!”葉無聲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對土壤毒性和殘留物進行準確判斷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他轉過身,對身後一名揹著軍用步話機的戰士下達指令,語速快得像子彈上膛:“透過加密頻道,呼叫國安成都局!告訴他們,這裡是羊拉鄉神仙岩,發生惡性人為生物破壞事件,請求防化支援!”

戰士雙手緊握步話機開始呼叫,加密頻段的沙沙聲隨即響起。

葉無聲深吸一口氣,向加措下達指令,“加措,把這一片劃為軍事管制區!以‘神田’為中心,半徑五公里,設立三層警戒線!”

“是!”加措立正領命,快速地下達指令。

這時,幾隻原本在田壟上空盤旋覓食的烏鴉,突然發出淒厲的哀鳴,猛地俯衝而下,重重地摔在焦黑的田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張敬民和顏教授則像兩個被抽去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田壟上。

當夜幕徹底籠罩山谷時,一陣沉悶而有力的轟鳴聲,撕裂了羊拉鄉的寧靜。

兩架迷彩塗裝直升機,懸停在“神田”上空。懸梯“哐當”一聲放下,一隊全副武裝、身著橙色重型防化服的戰士,揹著沉重的裝備箱,依次從直升機上滑下。

樑上泉、葉無聲、張敬民和顏教授,也迅速穿上了部隊帶來的白色輕型防化服。

葉無聲下達命令,“對土壤、殘留物、植物組織進行多點取樣!重點檢測萬草枯及其代謝產物濃度,分析土壤微生物群落結構變化!我要最精確的資料!”

樑上泉走到顏教授和張敬民面前,隔著面罩,他的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卻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張敬民,我想知道,如此大量的劇毒農藥,是怎樣運進羊拉鄉的?又是如何到這神仙岩上的?”

顏教授搖了搖頭,雙眼透著茫然。

張敬民聲音沙啞,“我想不明白!太過分了!太缺德了!用心惡毒到了極點!”

他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拂過一株早已炭化的穀穗。

“這是上天存放在這裡的指望啊……”張敬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瞬間在防毒面具的鏡片上凝結成一片白霧,

“從百年前洛克驚歎於‘神田’的奇蹟開始,從我們父輩、祖輩一次次尋找、一次次失敗開始,這份希望就被惦記上了。偷竊,搶奪,也就罷了……如今,他們竟然用這種最卑劣、最下作的手段,施放毒藥!這就等於,吃了你的飯,還要拉屎在你的鍋裡,是個人,都會被活活氣死!”

“不,他們沒贏。”

一個蒼老卻異常堅定的聲音,穿透了防毒面具的阻隔,清晰地響起。

顏教授彎下腰,避開那些已經完全壞死的區域,小心翼翼地在毒土的邊緣,拔起了一株雖然矮小、葉片邊緣也有些發黑,但整體依然透著頑強生機的綠苗。

“張敬民,你看,”顏教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根鬚是完好的!雖然地表的部分被萬草枯灼傷了,但這深埋地下的根系,依然是活的!萬草枯這種東西,厲害就厲害在它能阻斷植物的光合作用,讓葉片迅速脫水枯死,但它滲透不到這麼深的地方,殺不死這深埋地下的生機!只要根還在,希望就在!”

張敬民湊過來,“老師,這說明了再生稻的根系太發達了!強大到連萬草枯這樣的劇毒,都無法徹底摧毀它。”

“這毒藥,反而是最好的證明。”顏教授一字一頓地說道,“它用最殘酷的方式,向我們,也向所有潛在的敵人,證明了這株再生稻無與倫比的價值!如果它沒有用,如果它只是一株普通的、可以被輕易替代的莊稼,他們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動用如此惡毒的手段來毀掉它?他們怕了!他們害怕我們掌握這種能改變遊戲規則的力量!”

葉無聲沉聲道:“顏老說得對。這不僅僅是幾粒種子,這是根,是國運,是我們的底氣。他們,害怕我們。”

就在這時,正趴在地上,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一截腐爛谷樁根部的張敬民,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

“老師,你快來看!你快過來看啊。”

顏教授心頭一緊,顧不得地上的泥濘,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樑上泉和葉無聲也立刻圍攏過來。

張敬民指著那截被毒藥浸染、已經呈現黑褐色、開始腐爛的谷樁根部,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發顫:“老師,你看!被毒藥腐蝕的腐爛部位,竟然……竟然在往外冒芽!好幾根嫩綠的、米粒大小的芽尖,正頂開腐爛的組織,探出頭來!這說明什麼?說明這毒藥,對它的生長,對它的生命延續,根本……根本就沒有影響!它甚至能利用毒藥造成的傷口,進行更強烈的自我修復和再生!”

顏教授撲到地上,用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那幾根新生的、帶著露珠的嫩芽。

“是……是真的……”他喃喃自語,老淚縱橫,“這……這生命力……太頑強了……”

樑上泉和葉無聲也紛紛撲到地上,檢視著周圍其他被毒藥浸染的谷樁。

“這裡也是!根部在發芽!”

“這裡也是!這株,這株更誇張,主幹都枯了,根上卻長出了三個新芽!”

顏教授緩緩說道:“這既是天大的好訊息,也是壞訊息。”

“怎麼說?”樑上泉追問。

“好訊息是,”顏教授指著那一根根嫩芽,“它反過來,最有力地驗證了再生稻根系那不可思議的韌性和生命力。它不僅能在無水無肥的絕境中紮根,甚至在極端環境,也能生長!”

“那壞訊息呢?”張敬民急切地問。

“壞訊息是,”顏教授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我們對這種極端環境下的再生芽,對人體的安全性一無所知。萬草枯是無解的劇毒,它能透過食物鏈富集。如果這些新生的芽,吸收了過量的毒素,或者產生了未知的變異,那麼,即使我們把它種出來,收穫了糧食,它也可能會變成致命的毒藥。我們必須進行最嚴苛、最漫長的毒理學檢測和食品安全評估。”

樑上泉沉默了片刻,“這個地方,從現在起,由部隊暫時全面接管,設立生物安全防護區。由部隊負責全天候防務和警戒。同時,由羊拉鄉立體農業實驗基地,進行分割槽實驗監測。”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點了一下,“我們把實驗室裡那些未被汙染的種苗,和這裡被汙染土地上萌發的新芽,分為兩個完全獨立的板塊,進行全程、全週期的監測。省裡會立刻下撥專項應急資金,”

“我話可能說得難聽,但這是事實。既便這裡被汙染了,即便我們面臨前所未有的困難,實驗室裡那些僥倖儲存下來的、未被汙染的種苗,再出差池,那麼,顏教授,張敬民,還有你,朱恩鑄,你們都將是歷史的罪人!”

“所以,我命令你們,以命相守,哪怕是救活一粒種子,把它繁衍成萬畝、千萬畝的稻田!這是我們留存給後輩子孫的命根子,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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