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斷槍埋葬舊時夢,雪夜驚見畫中仙(1 / 1)
北風如刀,卷著漫天大雪,嗚嗚咽咽地吹過北京城外的荒野。
破廟內,篝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徹骨的寒意。
楊康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癱軟在稻草堆裡。
他手裡握著那把蘇妄扔下的匕首,指節發白,卻始終刺不下去。
一邊是生父的血脈,一邊是二十年的榮華富貴。
最終,那雙沾滿泥垢的錦靴,還是縮回了包惜弱的身後。
“娘……我們走吧……”
楊康的聲音顫抖,帶著一絲祈求,
“父王……父王還在等我們。”
這一聲父王,叫的自然不是楊鐵心。
站在陰影裡的楊鐵心,身軀猛地一晃。
他臉上的傷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名為溫情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好。”
楊鐵心沙啞地吐出一個字。
他沒有哭,也沒有怒吼。
他只是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杆被楊康踩過的鐵槍。
“噌!”
槍尖劃過地面,帶起一串火星。
楊鐵心轉過身,背對著那對母子,聲音冷得像這廟外的風雪:
“十八年前,楊鐵心在牛家村就死了。”
“如今活著的,是逍遙城的鬼槍。”
“滾吧。”
“下次再見,槍下無父子。”
包惜弱渾身一顫,想要開口叫一聲鐵哥,卻被楊康死死拉住衣袖。
完顏洪烈大喜過望,雖然心中愧疚,但更多的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不敢多留,護著母子二人,在那群高手的簇擁下,倉皇逃離了這處修羅場。
馬蹄聲漸漸遠去。
楊鐵心依舊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
良久,兩行血淚順著臉頰滑落。
“啊!”
他仰天長嘯,嘯聲悲涼淒厲,震得廟頂積雪簌簌而落。
這是最後的告別。
從今往後,他心中再無家國情愛,唯有殺道。
“戲看夠了嗎?”
蘇妄坐在火堆旁,手中把玩著一隻溫熱的酒杯,並沒有回頭,
“樑上的朋友,這灰吃得可還順口?”
“嘻嘻。”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突兀地在寂靜的破廟中響起。
“蘇哥哥,你的耳朵還是這麼靈,一點都不好玩。”
一根碧綠的竹棒先探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倒掛金鐘,如鞦韆般蕩下。
那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叫花子。
臉上塗得烏漆墨黑,看不清容貌,衣衫襤褸,頭上還頂著幾根稻草。
但那一雙眼睛,卻在黑灰的掩映下,靈動得驚心動魄,宛如匯聚了這江南所有的煙雨靈氣。
她輕巧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揹著手湊到蘇妄面前。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蘇妄臉上轉了幾圈,帶著幾分調皮,幾分懷念,還有幾分少女特有的嬌羞:
“十年不見,蘇哥哥怎麼還是這般好看?”
“是不是揹著蓉兒偷吃了什麼長生不老藥?”
黃蓉。
那個當年桃花島上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如今已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哪怕是一身汙垢,也掩蓋不住那股鍾靈毓秀的仙氣。
蘇妄看著這張髒兮兮的小臉,眼中泛起一絲笑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層層剝開。
一股濃郁奇特的焦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破廟,蓋過了外面的風雪味。
叫花雞。
而且是用逍遙城特製的香料,內力溫養至今,還是熱的。
小叫花子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眼睛瞬間亮了:
“哇!是這個味道!”
“蘇哥哥,你……你竟然隨身帶著?”
她顧不得什麼形象,一把搶過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軟糯酥爛,荷香入骨。
“嗚嗚嗚……好吃!”
黃蓉含糊不清地說道,吃得滿嘴是油,
“我在張家口遇到個傻大個,請我吃了頓幾千兩銀子的飯,也沒這隻雞腿好吃!”
蘇妄伸手,指尖輕輕抹去她嘴角的油漬: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那傻大個是誰?”
“不知道,好像叫什麼郭靖。”
黃蓉撇了撇嘴,一臉嫌棄,
“笨死了。連個成語都說不利索,跟他說話能把人急死。”
“還是蘇哥哥好。”
她抬起頭,衝著蘇妄甜甜一笑,露出一口糯米般的小白牙,
“蘇哥哥,你是特意來找蓉兒的嗎?”
蘇妄看著她:
“你說呢?”
“當年在桃花島,我送你的那個水晶球,你解開後看到那張紙條了嗎?”
黃蓉的小臉即使在黑灰下也泛起了一絲紅暈。
她當然看到了。
那張微雕的紙條上寫著:“待你長髮及腰,我在江南等你。”
這十年,她把那個水晶球當寶貝一樣藏著,連睡覺都放在枕邊。
這次離家出走,雖然嘴上說是為了玩,其實潛意識裡,就是想來找這個人。
“哼,誰知道你是不是哄小孩的。”
黃蓉傲嬌地扭過頭,
“我爹說,越是好看的男人越會騙人。”
“騙沒騙人,洗乾淨就知道了。”
蘇妄指了指廟外停著的一輛馬車。
那是逍遙城的特製馬車,外表樸實,內裡卻如行宮般奢華,且設有暖爐。
“去吧。”
“車上有熱水,有新衣裳。”
“把這身乞丐皮扒了。”
“我家蓉兒是桃花島的小公主,不是路邊的小叫花。”
黃蓉心裡甜滋滋的,卻故意做了個鬼臉:
“偏不!我就喜歡當小叫花!”
說完,卻抱著那隻沒吃完的雞,像只快樂的小鹿一樣鑽進了馬車。
梅超風此時正跪在廟門口,像個忠誠的守衛。
聽到車廂裡的動靜,她那雙恢復光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
當年的小師妹,如今也長大了啊。
而且看主人的態度……這桃花島的小師妹,怕是要變成逍遙城的主母之一了。
半個時辰後。
風雪漸歇。
一輪清冷的圓月從雲層中探出頭來。
馬車的簾子,被一隻纖纖玉手掀開。
那隻手白皙如玉,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緊接著,一個少女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身白衣金帶的裝束(蘇妄特意準備的)。
長髮如瀑,隨意地用一條金帶束在身後。
肌膚勝雪,容色絕麗。
那張洗盡鉛華的臉龐,美得不可方物。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
她站在雪地裡,對著蘇妄盈盈一笑。
這天地間的風雪,彷彿在這一刻都失去了顏色。
“蘇哥哥。”
她輕喚一聲,聲音軟糯,卻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
“蓉兒好看嗎?”
這一刻的黃蓉,不再是那個古靈精怪的小叫花,而是真正從畫中走出來的射鵰第一美人。
蘇妄看著她,眼神深邃而專注。
他走上前,解下身上的白狐大氅,輕輕披在她的肩頭: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蓉兒,你比我想象的,還要美。”
黃蓉臉頰飛紅,低頭看著腳尖,心裡像是有隻小鹿在亂撞。
這種眼神,那個傻傻的郭靖從來沒有過。
郭靖看她,是驚愕,是不敢置信。
而蘇妄看她,是欣賞,是寵溺。
“蘇哥哥,我們要去哪?”
黃蓉任由蘇妄牽著她的手,那隻大手溫暖有力,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回蘇州。”
蘇妄將她扶上馬車,
“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帶你去取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樑子翁那老怪物的藥蛇。”
蘇妄淡淡道,
“那條蛇養了二十年,喝了不少珍稀藥材,是大補之物。”
“你的內功底子雖然不錯,但畢竟貪玩,還沒到一流境界。”
“喝了那蛇血,能抵你十年苦修。”
黃蓉眼睛一亮:
“真的?那我不就能打過爹爹了?”
“打你爹還差點。”
蘇妄坐進車廂,將她攬入懷中。
“但打那個小王爺楊康,一隻手就夠了。”
黃蓉靠在蘇妄懷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忽然問道:
“蘇哥哥,那個傻大個郭靖……還在張家口等我呢。”
“他說要送我汗血寶馬,還要送我貂裘。”
“我是不是該去跟他道個別?”
蘇妄手指纏繞著她的長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必了。”
“他有他的金刀駙馬命,你有你的逍遙神仙路。”
“而且……”
蘇妄低下頭,在她的耳邊輕聲道,
“他的馬,沒我的快。他的貂裘,沒我的暖。”
“最重要的是……”
“他不懂你。而我,懂。”
馬車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向著南方的蘇州城駛去。
破廟裡。
只剩下楊鐵心一人。
他擦乾了槍上的鐵鏽,最後看了一眼那堆篝火。
然後,轉身沒入黑暗。
他要去趙王府。
不是去認親,而是去殺人。
今夜的北京城,註定不會平靜。
而在遙遠的張家口。
寒風中。
郭靖拿著那件精心挑選的貂皮大衣,在客棧門口站了很久。
“黃賢弟怎麼還沒來?”
“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這個憨厚的少年並不知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道光,已經在今晚,被另一雙更有力的手,徹底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