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煙雨樓頭品珍饈,素手穿花震狂客(1 / 1)
茫茫東海的波雲詭譎與血雨腥風,終究被那艘乘風破浪的鉅艦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蝙蝠島的沉沒,以及那一場驚動了盜帥楚留香的九陽焚海,在這位白衣大宗師的眼中,不過是漫長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真正的武道宗師,其心境早已到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化境。
殺伐果斷是真,但能在這滾滾紅塵中尋得一份柴米油鹽的閒適與從容,方才是更為難得的大道。
數日後,鉅艦在江南的一處繁華水陸碼頭平穩靠岸。
時值深秋,江南的天氣不似海上的狂暴,反倒透著一股溫婉綿長的柔情。
細如牛毛的秋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匯聚成一個個小小的水窪。
河道里,烏篷船的首尾相連,搖櫓聲伴隨著兩岸商販那帶著吳儂軟語的叫賣聲,構成了一幅充滿著濃郁市井煙火氣的絕美水墨畫卷。
“好美啊……”
丁當撐著一把繪著傲骨紅梅的油紙傘,走在蘇妄的身側。
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邊飄散著熱氣的包子鋪,以及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挑夫。
自打跟隨蘇妄以來,她們見慣了武林高手的生死搏殺,看慣了絕世神功的驚天碰撞。
如今陡然踏入這充滿著最平凡、最真實生活氣息的江南市鎮,三女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武林中的刀光劍影固然快意,但這升斗小民的一日三餐、市井街頭的喧囂笑罵,才是這世間最生生不息的根基。”
蘇妄今日換上了一襲素雅的青衫,手中那把描金摺扇也換成了一把普通的油紙傘。
他沒有動用任何內功去避雨,任由那細密的雨絲飄落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走在青石板上,步伐平緩,氣息內斂到了極點,就彷彿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江南落第秀才,渾身上下沒有半點令人戰慄的殺氣。
侍劍落後半步,替蘇妄提著一個裝了幾件換洗單衣的小包袱;阿繡則是安靜地並肩而行,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
四人猶如踏春般穿過長街,那把普通的油紙傘彷彿隔絕了江湖所有的恩怨。
周遭的行人只覺得這四人容貌氣度皆是非凡,卻絕對想不到,這位看似文弱的青衫公子,便是數日前在東海之上,一掌抹平了中原武林三十年魔障的絕代大宗師。
臨近午時,細雨未停,空氣中泛起了一陣微寒。
蘇妄帶著三女,步入了臨江最大的一座酒樓——醉仙樓。
這醉仙樓乃是當地百年老字號,分為上下三層。
一層是販夫走卒、江湖過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喧鬧之所;二層則是雅座,多為達官貴人、文人墨客包場;三層更是隻接待身份極其尊貴的貴客,推窗便可將這大半個江南水鄉的煙雨朦朧盡收眼底。
蘇妄拋給迎上來的店小二一錠十兩重的雪花紋銀,直接在三層包下了一處臨窗的最好雅座。
不消片刻,熱氣騰騰的飯菜便流水般端了上來。
在這等溼冷的秋雨天,最撫慰人心的,莫過於一口溫熱的老酒。
侍劍極其熟練地向店家討要了一個紅泥小火爐,點燃了上好的銀絲炭。
她將一壺帶著泥封的三十年陳釀紹興女兒紅倒入白瓷酒壺中,放在火爐上慢火溫著。
“嘟嘟嘟……”
酒水在壺中漸漸沸騰,一股極其醇厚、帶著歲月沉澱的馥郁酒香,瞬間在這三層的雅閣內瀰漫開來,驅散了所有的秋寒。
侍劍用素手墊著絲帕,小心翼翼地提起酒壺,為蘇妄面前的白玉酒盞斟滿了一杯。
那酒液呈現出迷人的琥珀色,掛杯不散,宛如瓊漿玉液。
蘇妄端起酒盞,放在鼻下輕輕一嗅,隨後淺嘗了一口。
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著那股辛辣過後在舌尖泛起的甘甜與綿長。
“好酒。這女兒紅的釀造年份足有三十六載,且一直深埋在桂花樹下的黃土之中,吸盡了地氣與花香。店家沒有用猛火去溫,而是讓你們用這紅泥火爐慢燉,恰到好處地逼出了這酒中的寒氣,保留了其最本源的醇厚。”
蘇妄放下酒盞,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阿繡用公筷為蘇妄夾了一塊色澤金黃、外酥裡嫩的松鼠鱖魚,柔聲笑道:“公子不僅武功通神,對這杯中之物與飲食之道,竟也如此精通。阿繡在雪山派時,只知終日苦練劍法,卻不知這世間還有這等風雅之趣。”
蘇妄夾起那塊鱖魚,放入口中細細咀嚼,隨後微微點了點頭。
“這松鼠鱖魚,講究的是刀工與火候。刀工要細緻入微,將魚肉改刀成菱形,卻又不能傷了魚皮;火候要猛,熱油下鍋,方能讓魚肉瞬間綻開,形如松鼠,外脆裡嫩。最後澆上這酸甜適口的糖醋滷汁,方算是大功告成。”
蘇妄拿起旁邊放著的溼帕擦了擦嘴,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的三位紅顏,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教導的意味。
“你們覺得,這烹飪之道,與武學之道相比,有何異同?”
丁當咬著竹筷,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道:“烹飪要掌握火候,就像我們練內功,也要講究火候的深淺?火候不到,內功不純;火候過了,就會像石清伯伯那樣走火入魔?”
“丁當聰慧。”
蘇妄讚許地笑了笑,手中摺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烹小鮮如治大國,亦如修武道。這天下萬事萬物,皆逃不出‘陰陽’與‘分寸’四個字。”
蘇妄指著桌上那一盤色澤清淡、晶瑩剔透的龍井蝦仁,繼續說道:“你們看這道菜。蝦仁至鮮至滑,性屬陰寒;而那雨前龍井茶,經過炒制,帶著一絲清苦與回甘,性屬溫熱。這兩者相伴入鍋,不用任何濃油赤醬去掩蓋,只取其最本源的滋味。這便是武學中陰陽既濟,水乳交融的至高境界。”
“正如我傳授給你們的《太玄經》真意。這世間庸人,皆以為天下第一的武功,必然是招式繁複、霸道絕倫的。卻不知,真正的絕世神功,就像這道龍井蝦仁一般,返璞歸真。捨棄了所有花哨的劍招外形,只保留那最純粹的一點真氣流轉。”
“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若能將這火候的收放自如、陰陽的調和之理,融入到你們的劍法與內功之中。那麼,哪怕手中握著的只是一根竹筷,一根樹枝,也能發揮出削鐵如泥的神威。”
三女聽著蘇妄這番引經據典、深入淺出的武道剖析,皆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們體內的太玄真氣,在蘇妄這番話的引導下,竟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鬆動與昇華。
原本因為被強行醍醐灌頂而略顯生澀的內力,此刻竟如同那壺被溫熱的老酒一般,開始變得越發圓潤、醇厚,真正地融入了她們的四肢百骸之中。
大宗師的日常點撥,沒有嚴厲的呵斥,沒有殘酷的閉關。
僅僅是在這煙雨樓頭的品茶論菜之間,便讓三位紅顏的武道境界,再次跨出了極其堅實的一步。
然而,這世間的美好與寧靜,總是容易被一些粗鄙的俗物所打破。
就在蘇妄四人閒談品茗、享受著這難得的市井煙火氣之時。
醉仙樓三層的木製樓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且毫無顧忌的雜亂腳步聲。
“小二!給大爺們把這最好的靠窗位子騰出來!再切二十斤上好的熟牛肉,搬五壇最烈的燒刀子來!快點!”
伴隨著一陣粗魯的吆喝聲,五六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江湖漢子,大步流星地踏上了三層。
這幾人皆是身穿短打勁裝,腰間掛著極其厚背的鬼頭大刀,刀鞘上甚至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顯然是剛經歷過一場見不得光的刀口舔血。
為首的一名獨眼漢子,渾身散發著刺鼻的汗臭味與劣質脂粉的混合氣味,極其破壞這雅閣內原本清幽的茶酒之香。
這幾人乃是江南一帶頗為猖獗的水匪,號稱排教的精銳。平日裡在運河上打家劫舍,兇悍異常,尋常百姓和普通的江湖門派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們。
三層原本還有幾桌客人,見到這等煞星上來,皆是面色一變,連賬都來不及結,便低著頭匆匆從另一側的樓梯溜了下去。
整個三層,瞬間只剩下了蘇妄這一桌。
那獨眼漢子本欲去坐那最中央的桌子,但他的獨眼隨意一掃,目光瞬間就像是被強力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靠窗的那張桌子上。
他倒不是看中了那個位置,而是被坐在那裡的三位女子給徹底驚豔了。
丁當的嬌俏靈動,侍劍的溫婉可人,阿繡的清雅絕俗。
這三位女子隨便拎出一個,放在這江南水鄉都足以引起轟動,更何況是三人同坐一桌?
這群過慣了刀口舔血日子的水匪,哪裡見過這等猶如仙女下凡般的絕色陣仗?
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來了,喉嚨裡發出極其難聽的吞嚥口水聲。
至於坐在三女中間、一襲青衫、手無寸鐵的蘇妄,則被他們極其自然地當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小白臉。
“嘿嘿嘿……大哥,今日咱們兄弟莫不是撞上了桃花運?這江南的水,還真是養人啊!”
一名水匪擦了擦嘴角的涎水,滿臉淫笑地湊到獨眼漢子身邊。
獨眼漢子獰笑一聲,大馬金刀地走上前來。他故意將腰間那把沉重的鬼頭大刀解下,砰的一聲,極其重重地砸在蘇妄他們這張桌子的空位上,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來,幾滴熱湯甚至濺落在了桌面上。
“這位小相公,這靠窗的位子,大爺我看上了。”
獨眼漢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妄,那僅剩的一隻眼睛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貪婪,“你若是識相,就乖乖地把這桌酒席結了,然後自己滾下樓去。至於這三位小娘子嘛……嘿嘿,外面雨大路滑,就留下來陪大爺我喝幾杯暖暖身子如何?”
這等極其粗鄙、下流的言語,放在任何一個有血性的武林人士身上,恐怕當場就要拔刀相向了。
然而,蘇妄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裡。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出聲怒斥。他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這獨眼漢子一眼。
蘇妄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拿起一塊雪白的手帕,極其優雅且嫌惡地,將那濺落在桌面上的一點湯汁輕輕擦拭乾淨。
隨後,他轉過頭,看著坐在身側、俏臉已經蒙上一層寒霜的阿繡,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阿繡,你可看清了這幾人的腳步與呼吸?”蘇妄淡淡地問道。
阿繡強忍著心中的怒火,恭敬地回答:“回公子,看清了。下盤虛浮,腳步沉重,呼吸粗鄙毫無節奏。體內雖有些許橫練的真氣,但駁雜不堪,猶如這未曾濾過的濁酒。”
“不錯。”蘇妄點了點頭,夾起一顆花生米放入口中,“這等人,就好比那火候未到、強行用猛火燒糊了的爛肉。不僅沒有半分營養,反而壞了一鍋好湯的興致。剛才我教你的‘陰陽既濟、收發自如’之理,你可悟透了?”
阿繡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明亮的劍意,她嫣然一笑:“阿繡愚鈍,但對付這等不知死活的蠅蟲,應該是足夠了。”
那獨眼漢子見這小白臉和那小娘子不僅沒有半點害怕,反而用一種看待死人、甚至不如死人的目光在討論什麼火候、爛肉,頓時勃然大怒!
他在這運河水道上橫行霸道十幾年,何曾受過這等無視與羞辱?
“他孃的!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今天就先廢了你這個小白臉,再把這三個小娘子綁回水寨去!”
獨眼漢子怒吼一聲,右手猛地握住鬼頭大刀的刀柄。
鏘的一聲,雪亮的刀身猶如匹練般出鞘,帶著一股極其兇悍的血腥風聲,毫不留情地朝著蘇妄的肩膀劈了下去!
這一刀力沉勢猛,若是劈實了,足以將一個活人連著肩膀劈成兩半!
然而,蘇妄依舊端坐在那裡,甚至還有閒情逸致端起酒盞,將那杯溫好的三十年女兒紅一飲而盡。
就在那沉重的刀鋒距離蘇妄的肩膀僅剩不到尺許的生死瞬間。
阿繡動了。
她沒有拔劍,甚至沒有站起身。
她只是極其隨意地,伸出那白皙如玉的右手,捏住了桌上那根用來夾菜的普通竹筷。
“嗤!”
沒有浩大的聲勢,只有極其極其輕微的一聲破空銳響。
阿繡的手腕只是極其微小地一抖。
那一根普通的竹筷,在太玄真氣的灌注下,瞬間化作了這世間最鋒利的絕世好劍!
這便是蘇妄剛才教導的不拘泥於形,草木竹石皆可為劍的大道至理!
竹筷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玄妙的弧線。它極其精準地、毫無阻礙地避開了那柄勢大力沉的鬼頭大刀。
“噗!”
一聲極其沉悶的穿透聲。
那根並不尖銳的竹筷,竟然猶如熱刀切牛油一般,直接洞穿了那獨眼漢子握刀右手的神門穴,餘勢不減,深深地釘入了後方那根粗壯的紅木承重柱之中,只留下一截短小的尾部在劇烈地顫動,發出嗡嗡的低鳴!
“噹啷!”
失去了力氣的支撐,那柄沉重的鬼頭大刀瞬間脫手,掉落在青石地板上。
“啊!”
直到此時,那獨眼漢子才感覺到手腕處傳來的那股猶如錐心泣血般的劇痛。
他驚恐萬分地捂著那飆血的右手手腕,整個人猶如被抽乾了力氣的軟腳蝦,直接跪倒在了蘇妄的腳下,發出殺豬般的淒厲慘嚎。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跟著獨眼漢子耀武揚威的那幾個水匪,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立在原地,渾身上下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一個嬌滴滴的、看似柔弱無骨的小丫頭,連身子都沒動一下,僅僅用一根吃飯的竹筷,就瞬間廢了他們武功最高的老大?!
這是什麼武功?妖法?仙術?
他們常年在江湖最底層混跡,哪裡見過這等將內力與劍意完美融合、飛花摘葉皆可傷人的大宗師手段!
那根釘在紅木柱子上的竹筷,不僅洞穿了他們老大的手腕,更徹底擊碎了這群井底之蛙的全部膽氣。
“滾。”
蘇妄放下酒盞,看都沒有看這群瑟瑟發抖的螻蟻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是!是!我們這就滾!多謝大仙不殺之恩!”
那幾個水匪如蒙大赦,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江湖道義,甚至連地上的鬼頭大刀都不敢撿,七手八腳地架起痛得快要暈厥的獨眼漢子,連滾帶爬地順著樓梯逃了下去,一路上不知撞翻了多少桌椅。
喧鬧的酒樓,重新恢復了清淨。
只不過,這一次,那躲在櫃檯後面的掌櫃和店小二,看向蘇妄等人的目光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世俗,而是充滿了極度的敬畏與震撼。
“這江南的細雨,終究還是被這濁氣給擾了興致。”
蘇妄站起身來,輕輕拂了拂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放在桌上,作為這頓酒飯以及那根被損壞的紅木柱子的賠償。
“走吧。去這江南的更深處看看,看看這片新江湖,還能給我帶來多少無趣的驚喜。”
蘇妄從侍劍手中接過那把繪著梅花的油紙傘,撐開在頭頂。
白衣大宗師帶著三位絕世紅顏,踩著悠然的步伐,緩緩走下了醉仙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