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抉擇、無人機與不眠夜(1 / 1)
指揮中心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裝置執行的輕微嗡鳴和螢幕光芒的閃爍。三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彷彿還在陳默耳邊迴響:礦場臥底“鐵砧”沙啞剋制的警告、雪地裡“糖果勇士”們狼狽逃竄的滑稽畫面、以及那最後一聲充滿絕望與恐懼的慘叫。
豆苗湯的餘溫似乎還殘留在指尖,但心已經沉入了冰窖。末世沒有歲月靜好,只有不斷逼近的殘酷選擇。
“系統,定位剛才那個求救訊號中斷的精確地點,誤差儘量縮小。” 陳默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手指已經下意識地握緊了控制檯的邊緣。
【訊號中斷前最後定位: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約41公里,具體座標為……】系統迅速報出一串數字,並在三維地形圖上標記出一個刺目的紅點。那是一片靠近“清河鎮”方向的複雜山地,溝壑縱橫,山洞密佈。
【結合‘鐵砧’提供的‘龍王’活動情報及該區域此前零星報告,判斷求救者很可能藏身於該片山區,並與‘龍王’派往清河鎮方向的搜捕/偵察分隊遭遇。】
41公里。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零下六十度、積雪及腰、還有“龍王”武裝人員活動的山區,這幾乎是一道天塹。更別提要在一片區域裡精準找到一個可能已經遇害或被抓捕的倖存者。
“求救者生還機率?”陳默問。
【基於訊號中斷前的衝突聲響及‘龍王’搜捕隊一貫作風,機率低於20%。若已被捕,生還機率低於5%。】
也就是說,大機率白跑一趟,還可能撞上“龍王”的武裝小隊。為一個幾乎註定要死的陌生人,冒這個險?
陳默的目光移向另一塊螢幕,上面顯示著“鐵砧”提供的殘缺礦場座標,以及從“龍王”前鋒營地傳回的、越來越多的車輛和人員熱訊號。礦場的情報關乎“龍王”的力量根源,前鋒營地的動向則直接威脅到可能存在的儲備庫,進而影響整個區域的力量平衡。
這兩條線,無論哪一條,都比那個渺茫的求救訊號更重要,更“值得”投入資源。
“老闆,需要我制定前往礦場或加強監視前鋒營地的無人機方案嗎?”系統適時詢問,將選擇權拋回給陳默。
陳默沒說話,目光在幾個螢幕間逡巡。礦場的秘密、前鋒營地的威脅、求救者的慘叫、倉庫裡堆積如山的物資、水培架上鮮嫩的豆苗、蘇晚晴專注的眼神、林薇捧著豆苗湯時亮晶晶的眼睛、張靜逐漸平靜的面容……
他不是救世主。重生一世,他發過誓,只為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而活。理性告訴他,應該無視那聲慘叫,集中力量應對“龍王”這個明確的、巨大的威脅。
可那聲慘叫,太真實了。真實得就像……前世的自己,在冰窟裡發出的最後呼喊。絕望,不甘,渴望著一絲根本就不存在的奇蹟。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該死的末世,該死的選擇!
“系統,”他最終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準備一架‘雨燕’高速偵查無人機,掛載高畫質光學和熱成像吊艙,加裝遠端高音喇叭和……一個小型應急物資投放艙。物資艙裡放兩袋高熱壓縮餅乾,兩瓶水,一個急救包,一把訊號槍,三發訊號彈。”
“雨燕”是安全屋目前速度最快、航程最遠的無人機型號,但為了速度犧牲了部分隱蔽性和載荷能力。
【‘雨燕’準備中。任務目標?】系統確認。
“目標一:以最快速度飛往求救訊號最後座標區域,進行超低空快速掃描,尋找任何人類活動跡象、戰鬥痕跡或倖存者。如果發現倖存者且處境危急,嘗試用高音喇叭警告附近可能存在的‘龍王’人員(播放預先錄製的、模擬大隊人馬靠近的噪音),並空投應急物資,指明一個遠離當前藏身點、相對安全的臨時隱蔽所方向。”
“目標二:如果未發現倖存者,或倖存者已確認死亡/被捕,則立刻轉向,按照‘鐵砧’提供的座標片段,對疑似礦場區域進行首次高速掠過式偵察,不要求細節,只獲取宏觀佈局、主要出入口和外圍警戒情況。完成後立即返航。”
陳默一條條地下達指令,語速很快:“任務優先順序:自身安全第一,避免與任何敵方單位發生接觸或交火。本次行動為純偵察與有限人道試探,不進行任何形式的營救或攻擊。”
【指令確認。‘雨燕’預計15分鐘後出發。總航程預估將接近其極限,需嚴格控制掃描時間。】系統開始執行。
陳默知道這很可能是無用功,甚至有點蠢。但他必須這麼做。不是為了救一個陌生人,而是為了……讓自己夜裡能睡得著。為了告訴自己,即便在這樣冰冷的世界裡,他還沒有完全變成和“龍王”一樣,只衡量價值與風險的計算機器。那點豆苗湯帶來的暖意,不該被徹底凍僵。
“另外,”他補充道,“‘雪鼬’仿生無人機繼續按原計劃,向‘龍王’前鋒營地滲透,重點收集其通訊訊號和人員輪換規律。同時,通知蘇醫生,醫療室進入二級待命狀態,並準備好可能接收一名重傷員(雖然機率極低)的預案。讓林薇和張靜檢查我們庫存的野外生存裝備,尤其是單人用的高效保暖睡袋和雪地偽裝服。”
既然決定了要往外伸手,哪怕只是試探性地伸一下,後勤也得跟上。
指令迅速傳達下去。安全屋內部的寧靜被打破,一種溫和但高效的備戰氣氛悄然瀰漫。蘇晚晴接到通知後,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立刻開始清點和準備醫療器械與藥品。林薇和張靜則小跑著去了物資倉庫。
陳默獨自留在指揮中心,看著“雨燕”的準備工作進度條。15分鐘,在平時很短,此刻卻顯得漫長。他調出倉庫管理系統的介面,隨意瀏覽著那海量的物資清單:食品、水、藥品、工具、材料、能源、甚至還有不少末世前收集的“無用之物”,比如那堆快過期的彩虹糖。
這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偶爾可以任性一下的底氣。
時間到。“雨燕”從安全屋頂部一個隱蔽的發射口悄然彈出,瞬間加速,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灰暗天幕的虛影,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等待。
陳默沒有乾等著。他處理了一些積壓的內部報告,稽覈了蘇晚晴提交的下一階段醫療研究計劃(主要是利用現有裝置嘗試合成基礎抗生素和鎮痛劑),甚至還抽空看了林薇整理的、關於水培區“病蟲害”(其實是黴菌)的預防報告。
但他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雨燕”傳回的實時畫面上。
最初的航程平靜而荒涼,只有無盡的風雪和冰封的山巒。當“雨燕”接近目標區域時,陳默坐直了身體。
畫面開始出現異常。
首先是雪地上大片凌亂的足跡和拖拽痕跡,明顯屬於多人。接著,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發現了熄滅不久的篝火殘骸,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盒——風格與之前發現“龍王”前鋒營地外圍痕跡時看到的類似。再往前,一座山洞入口附近,雪地被染成了暗紅色,尚未完全凍結,旁邊有搏鬥的痕跡和幾枚散落的彈殼(制式步槍彈)。
“雨燕”降低了高度,沿著搏鬥痕跡延伸的方向小心搜尋。熱成像模式下,很快在幾十米外的一個雪堆旁,發現了兩個抱團蜷縮的、微弱的熱訊號!
是人!還活著!
但熱訊號極其微弱,幾乎與環境溫度融為一體,而且一動不動。
“雨燕”懸停在安全距離外,光學變焦拉到最大。畫面顯示,那是兩個緊緊裹在破爛衣物裡的人影,身上覆蓋著積雪,似乎已經昏迷。周圍沒有其他活動的熱訊號。
陳默立刻下令:“啟動高音喇叭,播放‘警告噪音’迴圈。同時,向那兩個倖存者前方五十米處空投應急包。用喇叭播放錄製好的語音指引:‘物資已投放,向東北方向移動三百米,有巖縫可暫避。’重複三遍。”
“雨燕”依令行事。預先錄製的、模擬車輛引擎和人員腳步聲的噪音在山谷間迴盪,打破了死寂。同時,一個小包裹精準地落在指定位置。錄製的指引語音清晰傳出。
然而,雪堆旁的那兩個熱訊號,依舊毫無反應。
“生命體徵?”陳默皺眉。
【熱訊號強度持續衰減,生命體徵微弱,瀕臨死亡。可能已深度昏迷或嚴重失溫,無法接收外界指令。】系統分析。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空投物資和指引,對於還有行動能力的人或許有用,但對瀕死之人,毫無意義。除非……派人下去。
但那意味著“雨燕”必須長時間懸停暴露,並且需要後續接應,風險劇增。而且,救回來兩個幾乎必死的陌生人,值得嗎?他們甚至不一定是那個發出求救訊號的人。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雨燕”的被動偵測系統突然報警!
【檢測到移動熱訊號!方位:東南側山坡,距離約800米,數量:5,正在快速接近!速度很快,疑似雪地摩托或高速滑雪!】系統警告。
“龍王”的搜捕隊!他們被“警告噪音”吸引過來了!
“立刻拔高!隱蔽!停止一切廣播和空投行為!”陳默果斷下令。
“雨燕”迅速爬升,躲入一片低垂的雲層。從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五個騎乘著雪地摩托的身影,正從山坡上衝下,朝著剛才空投物資和播放噪音的區域包抄過去。他們在物資投放點附近停下,下車仔細搜尋,顯然發現了空投包裹,並且對突然出現的噪音感到疑惑和警惕。
其中兩人朝著那兩個昏迷倖存者的雪堆走去。
陳默屏住呼吸。現在下去,就是自投羅網。
他看到那兩人走到雪堆旁,用腳踢了踢,發現是昏迷的人後,似乎有些失望(不是他們想找的“硬骨頭”?)。其中一人蹲下檢查了一下,回頭對同伴搖了搖頭,做了個“沒救了”的手勢。另一人則舉起槍……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透過“雨燕”的高敏麥克風隱約傳來。
一個微弱的熱訊號,熄滅了。
另一人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補了一槍。
第二個熱訊號,也熄滅了。
然後,那五人小隊在附近又搜尋了一番,沒發現其他異常,帶著那個空投包裹,騎上雪地摩托,呼嘯著離開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
陳默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那兩個徹底消失的熱訊號點,以及代表“龍王”搜捕隊的五個光點逐漸遠去。那聲槍響,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他救不了他們。他甚至沒能給他們一個痛快。他的“人道試探”,只來得及給兩個將死之人,帶來一點微弱的噪音和一份他們永遠用不上的“禮物”,然後……引來了終結他們的人。
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和憤怒,混合著後怕,湧上心頭。如果不是他多此一舉,那兩個人在昏迷中凍死,或許……還少些痛苦?
“老闆……‘雨燕’下一步指令?”系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末世裡,多愁善感是奢侈品,更是毒藥。
“按計劃B執行。轉向,前往礦場座標區域,執行高速偵察。完成後,立即返航。”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冷。
“雨燕”調整航向,朝著西南方向加速飛去。
陳默關閉了西北區域的監控畫面,不再去看那片剛剛發生過無聲死亡的山谷。他調出“龍王”前鋒營地的實時監控,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熱訊號和車輛光點。
軟弱和猶豫,只會帶來更多的死亡和遺憾。在這個世界,要麼足夠強,強到能制定規則;要麼足夠狠,狠到能無視規則。
他看了一眼手邊還剩小半碗、早已涼透的豆苗湯,將它推到一邊。
“系統,通知蘇醫生,醫療室解除待命。通知林薇和張靜,生存裝備檢查暫停,回去休息。”他頓了頓,“另外,把倉庫裡那批‘五彩繽紛’的過期糖果和巧克力,全部整理出來。下次再有‘客人’上門,不用警告,直接‘糖果洗地’。省得他們還有力氣胡思亂想。”
“還有,加快‘雪鼬’的滲透進度。我需要知道‘龍王’前鋒營地的指揮官是誰,他們的進攻時間表。‘鐵砧’那邊的礦場情報,一旦‘雨燕’傳回初步畫面,立刻進行深度分析。”
一連串冷酷而高效的指令下達。那個因為一聲慘叫而短暫柔軟了一下的陳默,彷彿隨著那兩聲槍響,又重新縮回了堅硬冰冷的殼裡。
今夜無人入眠。無論是安全屋裡忙碌準備的人們,還是風雪中執行任務的無人機,亦或是遠方那些在篝火旁磨刀霍霍的“龍王”士兵。
而那兩個死在雪堆旁的陌生人,他們的故事,連同那聲絕望的求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湮滅在了末世的風雪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陳默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