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雪夜快遞與前看(1 / 1)
風雪撲面,能見度不足十米。
陳默踩著外骨骼的動力滑軌在雪原上疾行,三架“蜂鳥”呈三角隊形在他前方五十米處探路,2號機——那個新修復的“倒黴蛋”——因為感測器校準後還有點小脾氣,被他安排在最後方斷後。
“2號機,你左翼的陀螺儀還在飄。”陳默瞥了一眼面罩上的實時資料,“再這樣晃下去,我懷疑你喝高了。”
【2號機狀態報告:陀螺儀偏差值0.3%,仍在允許範圍內。】系統的聲音透著無奈,【另,無人機不具備飲酒功能。建議老闆減少擬人化投射。】
“那多沒意思。”陳默腳下不停,“沒點擬人化投射,我對著幾個鐵疙瘩自言自語,豈不成了神經病?”
【根據記錄,您過去四十分鐘已與無人機進行了二十七次對話,內容包括但不限於‘你們誰跑得快’、‘誰摔過跤’、‘誰長得最帥’。】系統頓了頓,【結論:擬人化投射與否,不影響神經病診斷。】
陳默:“……”
這系統,越來越會聊天了。
【“信風”情報更新。押送隊已離開營地,當前速度38km/h,預計35分鐘後進入預定伏擊區。】系統的語氣切換回正經模式,【押送隊人數:9人。裝備:輕型雪地摩托×6,載人雪橇×2(押送人員)。目標位於第三輛雪橇,被固定於載貨區,四肢可見,有活動跡象。】
還活著。而且能活動。
陳默稍稍鬆了口氣。他怕的是這幫孫子把人凍成冰棒再運過去——那可真就沒救了。
“押送隊戰鬥力評估?”
【根據移動速度和隊形判斷,非精銳部隊,但配備輕武器。熱成像顯示,其中兩人體溫略高於平均水平,疑似注射過基礎強化藥劑(非完全體“龍血戰士”)。】
“兩個半成品監工?”陳默挑眉,“‘龍王’還挺重視這老頭兒。”
【目標人物年齡53歲,根據體態特徵,建議使用“大叔”或“大爺”稱謂。】
“……系統你今天是槓精附體嗎?”
【槓精附體機率:0.0001%。純粹基於職業禮貌的建議。】
陳默決定不跟系統鬥嘴。距離伏擊點還有十五分鐘,他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河谷地帶比他想象中更窄。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冰蝕巖壁,中間一條勉強能容兩輛雪地摩托並行的天然通道,積雪被風吹得緊實發亮,像一條灰白色的凍僵的蛇。
陳默站在河谷東側中段的巖縫裡,外骨骼的吸波塗層讓他幾乎與巖壁融為一體。三架“蜂鳥”潛伏在河谷上方的風雪中,只有2號機因為姿態問題被他摁在身邊,美其名曰“重點監護”。
“等會兒動手,你負責干擾那兩個體溫高的。”陳默拍了拍2號機的機殼,“要是掉鏈子,回去就把你拆了改手電筒。”
2號機的指示燈委屈地閃了兩下。
【2號機表示:收到。】
“……它什麼時候學會表示‘委屈’了?”
【自您開始擬人化投射的第27分鐘。】
陳默:“……”
遠處,引擎的轟鳴聲穿透風雪,由遠及近。
六輛雪地摩托呈兩列縱隊駛入河谷,每輛車後拖著一盞昏暗的防風燈,在雪幕中拖出飄忽的光暈。後面跟著兩輛載人雪橇,被摩托牽引著,在積雪上犁出淺淺的痕跡。
第三輛雪橇上,一個人形輪廓被牢牢綁在貨架上,像一袋等待簽收的快遞。
陳默在面罩下無聲地笑了笑。
“系統,啟動‘驚鳥-3’聲波干擾,目標:隊首。‘驚鳥-5’震動模擬,目標:隊尾。強度……給他們來點‘驚喜’。”
【指令確認。】
河谷入口處,一陣詭異的、忽高忽低的尖銳噪音驟然炸響!那聲音像是金屬摩擦混合著某種野獸瀕死的嚎叫,在狹窄的河谷裡反覆迴盪,震得人頭皮發麻!
隊首的兩輛摩托瞬間失控!駕駛員本能地捂住耳朵,摩托車歪歪扭扭地撞向巖壁!
砰!砰!
與此同時,隊尾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地面劇烈震顫,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靠近!剩下的幾輛摩托慌亂地剎車、轉向,隊形瞬間散架!
“敵襲——!!”
有人扯著嗓子大喊,但喊聲立刻被此起彼伏的噪音和震動淹沒。
陳默沒有等。
他雙腿發力,外骨骼從巖縫中彈射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切入混亂的佇列!熱能切割刃在風雪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精準地切斷了第三輛雪橇與牽引摩托的連線鎖鏈!
摩托猛地向前一竄,雪橇戛然停止。
“蜂鳥,掩護!”
三架無人機俯衝而下,機腹的強光爆閃開到最大功率,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河谷裡接連炸開!那些剛從混亂中回過神來的押送員被閃得睜不開眼,胡亂舉槍射擊,子彈打在巖壁上濺起火星,卻連無人機的邊都沒摸到。
陳默沒有戀戰。他一把扯開雪橇上的固定帶,抓住那個被綁得結結實實的人——入手沉甸甸的,隔著厚厚的破棉襖能感覺到對方還活著,還在劇烈地喘息。
“別動,救你的。”他簡短地丟下一句,然後扛起人,轉身就跑!
外骨骼的爆發力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陳默扛著一個成年男人,在積雪上如同雪地摩托般疾馳,眨眼間就衝出了混亂的中心,朝著河谷東側預定的撤離路線狂奔!
身後,槍聲、喊聲、引擎轟鳴聲亂成一鍋粥。有人試圖追擊,但2號機完美執行了任務——它俯衝向那兩個體溫偏高的傢伙,機腹的電擊探針狠狠扎進其中一人的後頸!
“噼啪!”
藍白色電弧跳躍,那人慘叫一聲,直接從摩托上栽了下來!另一個急忙減速躲避,等反應過來時,陳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風雪深處。
十五分鐘後。
一處背風的天然巖洞裡,陳默把那坨“快遞”放到地上,大口喘氣。
“呼……呼……這趟配送,差評!”他扯開面罩,撥出一口白氣,“運費絕對不夠!”
地上那坨“快遞”動了一下,然後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你……你是……”
陳默低頭,對上一雙渾濁但警惕的眼睛。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種“老子什麼沒見過”的倔強。
“我叫陳默。”他言簡意賅,“來救你的。至於為什麼救你,等你能站起來再說。”
老頭兒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綁得發麻的手腕,又看了看周圍冰涼的巖壁,最後目光落回陳默臉上。
“……就你一個人?”
“對。”
“就一個人?”老頭兒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門,“你一個人,從那幫孫子手裡,把我搶出來了?”
“對。”
老頭兒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嗬”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混雜著破風箱似的喘氣和某種詭異的欣慰:“好小子……有點意思。”
陳默愣了一下。這反應,跟他預想的“感激涕零”差得有點遠。
“您老……不先問問我是誰?為什麼要救您?”
老頭兒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靠坐在巖壁上,姿勢稍微舒服一點。然後他用那種看晚輩瞎折騰的眼神瞥了陳默一眼:“問什麼?你大半夜冒著零下六十度跑幾十公里從‘龍王’手裡搶人,總不可能是來收破爛的。”
陳默:“……”
這老頭兒,有點東西。
“我叫韓守信。”老頭兒自顧自地說下去,“末世前在那個破倉庫守了二十年,從門衛幹到後勤主管。末日後又守了三個月,守著那些物資等人來取。結果等到的是‘龍王’那幫王八蛋。”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意,“他們抓了我的人,問倉庫的結構、防禦弱點、物資分佈。我說了。”
陳默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但我說的,全是假的。”韓守信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真的那份,在我腦子裡。他們撬了三天,沒撬開。”
陳默怔了怔,然後笑了。
“有意思。”他蹲下來,與韓守信平視,“那您老現在,打算把真的那份告訴誰?”
韓守信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刀子。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這老頭兒要睡著了。
然後韓守信忽然問:“你有吃的嗎?”
陳默一愣,隨即從外骨骼側袋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遞過去。
韓守信接過,用凍得發抖的手指撕開包裝,咬了一大口,嚼了幾嚼,嚥下去。然後他又問:“有水嗎?”
陳默又遞過去一管保溫的生理鹽水。
韓守信喝了兩口,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然後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陳默,目光裡的銳利褪去了幾分,多了一點……很難定義的複雜。
“你救我之前,看過我?”他問。
陳默點頭。
“在哪兒?”
“營地。帳篷外面。天快亮的時候。”陳默想了想,補了一句,“你在看東邊。”
韓守信的手微微一頓。
“那是我守了二十年的地方。”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二十年的門,二十年的鎖,二十年的巡更路線……閉著眼睛都能走一遍。”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陳默:“你知道我為什麼告訴你這些嗎?”
陳默搖頭。
“因為你看我的眼神。”韓守信說,“跟那些想從我這兒掏東西的人不一樣。你看我的時候,像看一個人。”
陳默沒有回答。
韓守信又咬了一口壓縮餅乾,慢慢嚼著,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風霜的臉上顯得有點滑稽,又有點心酸。
“小子,你家裡缺人不?”
陳默怔了一下,隨即嘴角緩緩上揚。
“缺。缺一個會守門的老頭兒。”
“守門?”韓守信哼了一聲,“老子守了二十年門,守夠了。換個活兒幹。”
“那您想幹點啥?”
韓守信想了想,指了指手裡的壓縮餅乾:“管吃的。你們家有飯嗎?”
“有。還有豆苗湯。”
“……豆苗湯?”韓守信一臉狐疑,“末世了還能種出豆苗?”
“能。家裡有個小姑娘,天天跟豆苗較勁。”
韓守信沉默了幾秒,忽然“嗬”地又笑了一聲:“行。我去看看。”
兩個小時後。
安全屋的氣閘室門開啟,陳默扛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粽子”走進來。身後跟著三架電量幾乎耗盡的“蜂鳥”,和那架因為表現突出被他特許“免於改裝手電筒”的2號機。
蘇晚晴已經等在通道里。看到陳默安全返回,她明顯鬆了口氣,但目光隨即落在他肩上那個還在微微動彈的“大粽子”上。
“人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陳默把韓守信放下來,“就是有點倔,路上死活不肯讓我背,非要自己走。走了三百米就趴下了。”
“我那是……活動筋骨!”韓守信有氣無力地反駁,但凍得發紫的嘴唇和顫抖的腿顯然沒什麼說服力。
蘇晚晴沒有笑,迅速上前檢查韓守信的狀態。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中度凍傷,輕度脫水,餓的。沒大事。”
“聽見沒?沒大事!”韓守信像是得到了官方認證,立刻挺了挺腰板。
陳默和蘇晚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林薇,張靜,準備隔離床位和溫補輸液。”蘇晚晴轉頭吩咐,然後看向韓守信,“韓大叔是吧?能走嗎?我帶您去醫療室。”
韓守信看了看眼前這個穿著白大褂、氣質溫婉但眼神利落的年輕女醫生,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剛剛把他從“龍王”手裡搶出來的年輕人,忽然覺得這趟“快遞配送”,好像比想象中值。
“能走。”他硬撐著站起來,但剛邁出一步,腿就軟了一下。
陳默眼疾手快扶住他:“行了,別逞強。到這兒就是到家了。”
到家。
韓守信怔了怔,然後沉默著讓陳默扶著他,一步步往醫療室走去。
走廊的燈光很柔和,暖融融的,不像外面那個恨不得把人凍成冰雕的世界。路過一個轉角時,他瞥見一扇半開的門,裡面是一片綠瑩瑩的、嫩生生的東西。
“那是……豆苗?”他驚訝地問。
“對。”陳默點頭,“林薇種的。明天給您做碗豆苗蛋花湯。”
韓守信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二十年守著一扇門,等的從來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是什麼救世主。等的不過是這樣一個地方——有人,有燈,有豆苗。
還有人願意叫他一聲“大叔”。
指揮中心。
陳默把“門扉”行動的詳細報告錄入系統,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任務‘營救前看門人’已完成。目標人員‘韓守信’已安全收容,初步評估符合‘價值人才’標準。】系統提示,【‘文明的基石(二)’任務進度更新:人才收容(1/1)完成。合作達成(與‘信風’)進度:80%。干擾龍王行動進度:85%。待合作細節落地後,可提交任務。】
“嗯。”陳默應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給‘信風’發個訊息,就說‘快遞已簽收,五星好評,下次合作記得給優惠券’。”
【訊息已編輯。傳送。】
幾秒鐘後,回覆彈了回來。
【‘信風一號’:優惠券沒有,下次可以送你一副‘血牙’帳篷上的破布做紀念。另,韓大叔就拜託你們了。】
陳默笑了一下,關掉通訊。
醫療室的燈還亮著。透過半開的門,他看到蘇晚晴正彎腰調整輸液管,韓守信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沒那麼深。林薇和張靜在一旁整理器械,動作輕而小心。
他沒有進去打擾。
只是站在走廊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回到指揮中心,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但還沒喝完的藥茶,一飲而盡。
“系統。”
【在。】
“你說,這算不算‘文明的基石’?”
【根據系統定義,“文明的基石”包括但不限於:安全住所、可持續食物來源、醫療能力、防禦力量、以及……願意互相信任、互相守望的人。】系統頓了頓,【綜合評估:進度良好。】
陳默笑了笑,沒再說話。
窗外,風雪依舊。
但屋裡,有燈,有人,有豆苗。
還有個新來的倔老頭兒,正呼呼大睡,夢裡可能還在守著他的二十年老門。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