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賀蘭星槎(1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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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格過於剛硬的人所到之處皆有煞氣殘留,是傷人還是護人,全在當事人心念之間。

步系舟前世是個精通術法的住持和尚,歷經心魔歷練,帶著未盡的功德與夙願轉生,這才養成了如今這個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模樣。

他周身正氣流轉,對上無害的凡人,總是自帶庇護之意。

但方家不同,方柿谷也不同。

步系舟幾人才一踏進門檻,他周身的靈光便與房中供奉的事物激烈相撞,倒插的線香盡斷,供桌歪斜,滿牆的面具都掉了下來。方柿谷身體不好,心脈本就有損,受了這樣的驚嚇,險些直接昏死,是令狐粉生生分出三載修為,這才勉強吊住了這口氣。

藍布正瞧了瞧方柿谷慘白的面色,皺著眉頭趕人:“我說步兄,你還是趕緊出去罷。你這天煞孤星克萬物,命格輕賤些的,見了你的臉都要被直接剋死。”

這話說得雖難聽,卻也是實在,步系舟無法,只得走到院子裡守著。

方柿谷蜷縮在床上,枯黃稀疏的發散在枕邊,令狐粉用手帕替她輕輕擦著汗,瞥見她頸後都是些陳年舊疤,也不知是用什麼打砸出來的,其中還混雜了許多齒痕,瞧著大小不一,橫亙在她皮包骨的身軀上,就顯得更為可憐。

令狐粉心生疑竇,悄聲問藍布正道,“……你瞧這是什麼?”

藍布正跟著瞧了一眼,臉色便不大好看。

令狐粉也明白過來,神色恍惚,不時看看方柿谷,不時又望向窗外即將破曉的天色,半晌才恨恨地咬牙,壓抑著道:“怎麼會有這種事?這到底是個什麼村子啊。”

矮燭垂淚,無言照面。

這實在是一張過於奇特的臉,似牛非馬,由牲畜的模樣與人結合成就,偏偏又長在了一個妙齡女子身上。

藍布正皺眉端詳了她許久,推測,“尋常人根本長不成這獸人模樣,又不是被那詭怪影響,想來是生前就遭受了十分怨毒狠辣的詛咒。”

令狐粉問,“把人變得這樣古怪多殘忍,你可有法子能夠解開?”

藍布正嗤笑一聲,搖搖頭:“你當我是甚麼手工匠人,還是凡人老祖宗女媧娘娘?她生來就長這樣,我還能替她重新捏張臉出來?這種血脈之中塞滿詛咒的異類,有口氣活著已算與老天爺耍心眼、苟且偷生,你還要指望她變得好看不成?沒男子會要她的。”

令狐粉不能認同,又厭惡起藍布正來:“這也是條命,你憑什麼評判她要怎麼活,她怎麼就沒有變得好看的資格?”

她惡狠狠剜了藍布正一眼,也不洩氣,“無妨,我有許多胭脂水粉,我看,她眼睫毛還是生得很長的,本就挺可愛。”

藉著燭火,藍布正嫌棄地瞥了床上的人一眼,嘆息不語。

令狐粉替她施針,與藍布正兩人輪流又輸了許多靈力與她,直到晨光熹微之時,方柿谷才悠悠轉醒,然而呼吸清淺,臉色枯黃,情況不容樂觀。

她見了人,下意識想把自己的臉藏起來,又被令狐粉按住:“無妨,我們都是修士,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不要躲。”

風高燭滅,方柿谷被迫露出臉來。

乾裂的嘴唇微顫,眼珠雖烏黑,可那就是一雙野獸的眼睛,如今睜開來看人,除了古怪,更有噁心。

她看了令狐粉一會兒,忽而小聲道:“……你怎麼生得這樣好看啊。簡直,同我阿姊一樣好看。”

“衣衫好看,髮釵好看,耳環也好看,生得像個人。不像我。”

令狐粉猶在看著她的臉出神,眉心一皺:“阿姊?你說的可是方……”

話音未落,她忽地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雙極為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嚇了一跳。

方柿谷的掌心已滿是冷汗,猶如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姑娘,我知你看得出,我已快死了。”

令狐粉急急道,“不會,我們才給了你許多……”

然而,她才一搭上方柿谷的脈搏,便覺對方心脈盡斷,內裡已然破了個大洞,方才的靈力與真氣早漏盡,方柿谷當真只有這麼點氣在喘著了。

令狐粉失聲問,“你此前服用了刺激心脈的藥物?為何?”

藍布正觀氣也瞧出她大限將至,立刻轉身去罵外頭的步系舟:“別在外頭愣著了,全怪你,如今要給人剋死了,趕快進來分些修為靈力什麼的來。”

令狐粉想動,手掌卻又被方柿谷狠狠一掐,扯得她跌回床邊。

方柿谷的呼吸越發粗重,一雙獸目緊盯著對方,欲言又止:“……”

令狐粉左手穩著她,右手在腰上妃色的繡包中胡亂掏著自己隨身的胭脂水粉,又嘩啦啦倒出許多翠玉珠寶,極力放緩聲音,“姑娘,你還有什麼心願,我發誓都會為你辦到。”

“……你也能變得好看的。”

方柿谷只是閉目搖頭,氣息不穩,壓抑著啞聲道,“……煩請修士,告訴我阿姊,我已走了,旁的事,叫她放棄吧。”

柔白的指尖輕輕梳著方柿谷枯草似的亂髮,令狐粉摸出一支玉釵向她頭上比了比,追問:“放棄什麼。”

令狐粉忍著難受,直接將粉盒砸開,挖出一塊直接揉在方柿谷粗糙發紅的面孔上,柔軟黏膩的質地,驅散開了她原本黑黃的膚色,隱泛幽香,猶如在屍體上梳妝。

藍布正越看越覺得渾身難受,“阿粉,你這……”

“你別管。”

令狐粉頭也沒回,低聲在方柿谷耳畔問道,“姑娘,我在聽著呢,你繼續說。”

“我阿姊不知道,她喚來的……根本不是什麼神明……”

“她求錯了……全都錯了……”

方柿谷原本顫抖的眼皮猛然暴睜,聲量也驟然大了起來,幾乎是尖聲嘶吼道:“她錯了!她以為自己能夠請神,可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她養了個什麼!她根本不知道!那是個吃人的詭怪!不,不,不,連詭怪也不是!”

令狐粉驚叫:“她怎麼了?是不是步師兄身上的煞氣太重?”

她死死扭壓著方柿谷的身體,吼道:“步師兄,你再走遠些,又驚著她了!藍布正!快來幫忙!”

一口黏膩的黑血噴出,惡臭難聞。

令狐粉不躲不避,被噴了滿臉,卻還是不肯放手,“柿谷姑娘,沒事了,沒事了,你別怕……”

方柿谷的眼球毫無徵兆地開始四處亂轉,猝然甩開令狐粉,改為抓撓上自己的皮膚,撕裂開道道血痕,邊撕邊叫,“村裡的人都死了,那些欺辱過我們的人真的都死了,可什麼也沒有改變,我還是一樣醜,她和我還是得死!那不是什麼神明,你們告訴她——”

方柿谷邊吼邊哭,汗如雨下,衝散了滿臉尚未完成的妝容。

她原就瘦得皮包骨頭,此刻更是悽若餓鬼,喊完這幾句話便直挺挺一頭栽倒在了床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這變故來得太快,令狐粉什麼也沒能聽懂,全憑下意識再度上前,與藍布正死死壓住了方柿谷的胳膊,迫使著她抬起臉來。

一團血肉“啪”地墜在地上。

淋漓的熱血澆了令狐粉滿手,紅汁遍地,腥氣隨之炸開。

她不可置信地低頭一看,才發現,那竟是被方柿谷生生咬斷的半截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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