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煉丹人(1 / 1)
沈葉看著她,有些錯愕。
這小丫頭跟她舅舅簡直就是一個德行。
而且,她這形象跟他想象中煉丹之人的模樣完全不同。
小姑娘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上面沾著些黑乎乎的糊狀物。
頭髮用一根筷子胡亂彆著,大半已經散下來了,被熱氣燻得溼漉漉的,貼在額角和臉頰上。
臉被鍋裡的熱氣蒸得紅撲撲的,鼻尖上掛著一滴汗珠,眼睛彎彎的,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身後,屋子中央支著一口黑乎乎的鐵鍋,鍋底下炭火燒得正旺,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團黑褐色的糊狀物在裡頭翻湧,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說甜不甜,說苦不苦,混著炭火的煙氣,燻得滿屋子都是。
鍋沿上沾著一圈已經乾涸的糊漬,黑得發亮,像是積了好幾層的。
沈葉看了一眼那口鍋,又看了一眼香香,嘴角抽了一下。
煉丹,用鐵鍋?這玩意兒,更像是在煮芝麻糊!
陳福跟著擠進來,搓著手,滿臉堆笑:“香香,把你那些好東西拿出來給老闆看看!你不是說最近煉了一爐好丹嗎?讓老闆開開眼!”
香香沒理他,轉身走回鍋前,拿起鍋鏟攪了攪,又彎腰看了看火候。
她回頭看了沈葉一眼,見他正盯著鍋裡的東西看,便用鍋鏟指了指,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個,馬上就要好了。老闆要是出價不錯,可以給你嚐嚐。”
沈葉看著鍋裡那團黑糊糊的東西,實在想不出這東西有什麼好嘗的。
他從手包裡抽出兩千塊,遞過去。
香香接過來,數了數,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把鈔票往袖子裡一塞,清了清嗓子,開始介紹:“我這個丹,用的是上好的黃芪、當歸、黨參,配上天山雪蓮、長白山野山參——”
“天山雪蓮?”沈葉打斷她,“你上哪兒弄的天山雪蓮?”
香香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菜市場買的。賣乾貨的老趙頭說的,那就是天山雪蓮。”
沈葉沉默了一下:“長白山野山參呢?”
“也是他那兒買的。”香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說是野生的。”
沈葉又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陳福。
陳福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牆上的蜘蛛網。
香香見他不說話,以為是被自己這味藥材鎮住了,更來勁了:“還有靈芝、鹿茸、阿膠,都是好東西!我這一鍋,用了三十六味藥材,熬了三天三夜,火候剛剛好!”
沈葉指著鍋裡那團黑糊糊的東西:“你這個,怎麼成丹?”
香香理直氣壯地說:“熬好了放涼,搓成圓球就行了。我爺爺當年就是這麼教的。”
沈葉被氣笑了。
煉丹,熬好了放涼搓圓就行。這要是讓老頭子聽見,非得跑過來罵人!
他看著香香那張認真又天真的臉,又看了看那口黑鍋,忽然有些明白老頭子當年為什麼要走了。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他問。
香香一邊攪鍋一邊說:“跟我爺爺學過幾年,後來爺爺不在了,我就自己看書學。”
她把鍋鏟放下,從灶臺後面翻出幾本破破爛爛的書,在他面前晃了晃,“這些都是我爺爺留下的秘籍,上面的丹方可厲害了。”
沈葉伸手想接過來看看,香香卻像護犢子一樣把書往懷裡一縮,退後一步,警惕地看著他:“幹嘛?這可是我家祖傳的秘籍,不外傳的。”
陳福在旁邊幫腔:“香香,就讓老闆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不行!”香香把書藏到身後,語氣堅決,“爺爺說了,丹方不能外傳。誰都不給看!”
陳福還想說什麼,被香香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沈葉看著那幾本被藏得嚴嚴實實的書,心裡有些遺憾,但也沒強求。
他正想再問點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混著男人的罵罵咧咧和狗叫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陳福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的臉從潮紅變成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
香香的臉色也變了,鍋鏟“啪”地掉在地上,濺起一灘黑糊糊的汁水。
“舅舅!”她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你又出去賭了?!”
陳福沒回答,一把抓住香香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後門跑。
香香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鐵鍋,急得直跺腳:“我的丹!我的丹還沒好!”
“還管什麼丹!保命要緊!”陳福的聲音都在發抖。
兩人衝到後牆根,那裡有一個洞,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
洞口的磚茬子還露著,顯然不是第一次用了。
陳福先把香香塞過去,香香被磚茬子劃了一下,疼得“嘶”了一聲,但還是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陳福自己也鑽了過去,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沈葉看得那叫一個無語。
這都什麼情況?
牆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越來越遠,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裡只剩下沈葉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口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鐵鍋,又看了看門口那扇還在搖晃的破門,無奈扶額。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一腳踹開了院門,罵罵咧咧地衝進來:“陳福!你他媽給我滾出來!欠老子的錢什麼時候還?!”
幾個人衝進院子,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青龍的尾巴一直延伸到耳後。
他身後跟著三個彪形大漢,個個凶神惡煞,手裡拎著棍子。
光頭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人,一腳踹翻了牆角的花盆,罵了一句。
他走到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看到了沈葉。
“你是誰?”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陳福呢?”
沈葉靠在灶臺邊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淡淡道:“跑了,剛走。”
光頭罵了一聲,帶著人繞過屋子,看到了後牆上那個洞,臉色更難看了。
他一揮手,那三個大漢從洞裡鑽過去,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