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要，但不夠（1 / 1）
他猛地轉身，看向林舟，態度已經從請教，變成了近乎下屬般的請示。
“林醫生，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怎麼證實？怎麼治療？”
“常規的抗結核治療已經不夠了。”林舟給出了下一步的指令，“腎上腺的破壞是不可逆的，必須立刻開始大劑量的糖皮質和鹽皮質激素替代療法，補充她身體真正缺失的東西。”
“至於證實……”林舟的目光掃過那一沓厚厚的，寫滿了“正常”的報告單。
“給她做個腹部增強CT，不用看別的，就看腎上腺，找鈣化灶和增大的跡象。”
“再抽血，做一個T-SPOT試驗，看看她的免疫細胞，還記不記得結核菌這個老朋友。”
指令清晰，準確，不容置疑。
“我來安排！”王建國沒有絲毫猶豫，他像劉啟明一樣，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孤注一擲的決斷力。
他衝出病房，對著身後的團隊大吼。
“都聽到了嗎！立刻聯絡影像科！最緊急的腹部增強CT！再聯絡檢驗科，馬上準備T-SPOT！快！”
整個內分泌科的醫生團隊，從剛才的震驚中被吼醒，立刻亂中有序地行動起來。
打電話，聯絡，下醫囑。
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了希望的，瘋狂的忙碌。
病房裡，林舟看著那個在床上，似乎因為聽到了希望而精神稍稍好轉的女人。
他的感知世界裡，那來自腎上腺的，微弱的哀嘆，依舊在持續。
但這一次，他似乎從那悲鳴中，聽到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解脫。
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拉長。內分泌科的醫生辦公室，氣氛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王建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金絲眼鏡下的面容寫滿了焦慮。他時不時停下來，看向那個安靜坐在角落裡的年輕人。
林舟沒有看書，也沒有玩手機。他就那麼坐著，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外面那場關乎生死的賽跑，與他毫無關係。這份鎮定，反而讓周圍的焦躁顯得更加突出。患者的丈夫守在門口，像一尊望眼欲穿的石像，每當走廊裡有腳步聲傳來，他的整個身體都會猛地一顫。
終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年輕醫生幾乎是撞開了辦公室的門，他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化驗單。“王……王主任！”
王建國一步衝了過去，一把奪過那張紙。辦公室裡所有醫生都圍了上來，十幾顆腦袋擠在一起。那張紙，是T-SPOT試驗的結果報告。在結論一欄，只有一個刺眼的單詞：陽性。
陽性！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腦中的迷霧。這意味著，患者李秀梅的免疫T細胞，對結核分枝桿菌抗原，產生了特異性的免疫反應！她的身體，清清楚楚地，記得這個二十年前的老敵人！
“天哪……”一個醫生喃喃自語，整個人向後退了一步，靠在了牆上。“真的是結核……”“潛伏了二十年……這怎麼可能……”辦公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之前的種種猜測，種種被否定的方案，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真相，被那個實習生用一種近乎玄學的方式，輕而易舉地揭開了。
王建國的手在抖。他不是激動，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巨大真相沖擊後的戰慄。他緩緩抬起頭，越過人群，望向那個依舊平靜的年輕人。林舟，甚至沒有起身看一眼報告。彷彿這個結果，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毫無懸念。
就在這時，另一陣更加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影像科的醫生抱著幾張巨大的CT片，衝了進來。“王主任！腹部增強CT出來了！你們快看！”他甚至來不及喘勻氣，就手忙腳亂地把片子“啪”地一聲按在了閱片燈上。
燈光亮起。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全部停止。那張黑白影像上，在腎臟的上極，兩個小小的腺體輪廓清晰可見。但它們的形態，已經完全不正常。腺體瀰漫性增大，邊緣模糊，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在增大的腺體組織內部，散落著數個點狀的，密度極高的……白色斑點！
“鈣化灶！”影像科的醫生指著那些白點，幾乎是吼了出來，“雙側腎上腺，多發性鈣化灶！這是典型的結核感染後遺表現！”
如果說T-SPOT的陽性結果是點燃了導火索，那麼這張CT片，就是引爆了整個內分泌科的核彈！物證確鑿！鐵證如山！那個被所有資料和理論完美隱藏起來的“幽靈”，終於在影像學下，露出了它猙獰的實體！
“我老婆……我老婆……”患者的丈夫再也撐不住了，他不是跪下，而是順著門框，嚎啕大哭著滑坐在了地上。那不是絕望的哭，而是劫後餘生，看到曙光的狂喜。
王建國猛地轉過身。他沒有去扶那個男人，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林舟面前。這位年過半百，在內分泌領域浸淫了一輩子的老專家，對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實習生，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林醫生，我王建國，服了！”“我為我們之前的固執和無能，向你道歉，也向病人道歉！”
他身後的所有醫生，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混雜著羞愧和敬畏的複雜神情。
林舟站起身，扶住了王建國的手臂。“王主任，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將王建國扶正，直接切入下一步，“病因找到了，但病人的危險並沒有解除。”
王建國立刻回神，他擦了一把不知何時湧出的淚水，態度已經完全變成了下級向上級請示。“林醫生，您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抗結核治療嗎？”
“要，但不夠。”林舟的思路清晰無比，“抗結核治療是殺滅病因，但已經被破壞的腎上腺功能是不可逆的。她身體的‘哀嘆’，來源於激素的極度匱乏。我們必須立刻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