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哥們兒,路走窄了(1 / 1)
從縣城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板車上堆滿了沉甸甸的麻袋,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稻草,偽裝成拉柴火的樣子。
一千斤的重量壓得車軸作響,沈家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每一步都在黃土路上踩出一個深坑。
老黑站在城南那個隱蔽的倉庫門口,看著沈家俊那蠻牛一般的背影,吐掉嘴裡的菸蒂,低聲提醒了一句。
“招子放亮點。這批貨太沉,香味兒太重,路上恐怕有野狗跟著。”
沈家俊腳步沒停,只是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出了縣城不到五里地,四周變得荒涼起來。
兩旁是半人高的荒草,風一吹,發出怪響。
沈家俊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放下板車車把,從腰間抽出那條被汗水浸透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將毛巾纏在了右手上。
那一雙原本平和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泛著犀利的幽光。
身後不遠處的草叢裡,幾聲乾枯樹枝被踩斷的脆響清晰可聞。
緊接著,五個黑影從路邊的楊樹林裡鑽了出來,手裡提著棍棒,呈扇形慢慢逼近。
他們都不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貪婪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那輛滿載糧食的板車。
夜色如墨,這條偏僻的土路被兩旁的荒草夾得只剩下一條窄縫。
沈家俊停下腳步,把纏在手上的毛巾緊了緊,目光掃過面前這五個擋路的黑影。
“哥們兒,路走窄了。”
為首那人是個光頭,藉著月色能看見腦門上一道猙獰的疤,手裡的木棍在掌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糧留下,人滾蛋。”
旁邊一個男人往前湊了半步,苦著一張臉,那模樣比哭還難看。
“大哥,行行好。”
“家裡揭不開鍋了,娃娃餓得直叫喚,借點糧食救命,日後一定燒香磕頭報答你。”
紅臉唱完唱白臉,配合得倒挺默契。
沈家俊嘴角勾起冷笑。
這才哪跟哪,縣裡的形勢竟然亂到了這個地步?
公然在路上截道搶糧,這幫人是餓瘋了,還是覺得這世道沒王法了?
估計是看他孤身一人,又拉著重貨,當他是鄉下進城好欺負的軟柿子。
沈家俊也不廢話,衝著那光頭勾了勾手指。
“別磨嘰,一起上,我趕時間。”
光頭愣了一下,隨即氣樂了,在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怒氣顯得格外滑稽。
“給臉不要臉!都給我上!廢了他!”
一聲令下,五條黑影揮舞著木棒蜂擁而上。
風聲驟緊。
沈家俊沒退反進,而是立刻竄出。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瘦猴還沒看清人影,手腕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緊接著便是一個行雲流水的過肩摔。
瘦猴被狠狠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連慘叫都憋在了喉嚨裡。
身後風聲呼嘯,一根木棍照著後腦勺砸來。
沈家俊頭也沒回,腰身一擰,一記勢大力沉的側踹轟出。
偷襲那人只覺得肚子一疼,整個人倒飛出去三米遠,捂著肚子在地上成了大蝦米,苦膽水都吐了出來。
剩下兩人嚇傻了,舉著棍子僵在半空,進退兩難。
沈家俊根本沒給他們猶豫的機會,欺身而上,一拳轟在左邊那人的下巴上。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眨眼間,站著的就剩光頭一個。
光頭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兩腿抖個不停。
“大……大哥……誤會……”
“誤會?”
沈家俊揉了揉手腕,一步步逼近。
光頭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剛才那股狠勁兒早丟到了爪哇國,鼻涕眼淚一大把。
“爺!糧食我不要了!我真不要了!您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晚了。”
沈家俊眼神冰冷,一腳踹在光頭心窩上。
對於這種趁火打劫的渣滓,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這五個人在地上哀嚎翻滾,沒個十天半個月別想下床禍害人。
權當是為民除害,日行一善。
沈家俊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重新架起獨輪車。
千斤重的糧食壓得車軸吱呀作響,在這空曠的夜裡傳出老遠。
原本還擔心進村時動靜太大,會被人撞見問東問西,畢竟這一車糧食來路不正,解釋起來全是麻煩。
可一路走來,村道上靜得嚇人。
別說人影,連條狗都沒見著。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黑燈瞎火,透著股詭異。
到了自家院門口,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婉君舉著一盞煤油燈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映著她那張有些蒼白卻難掩秀麗的臉龐,眼神裡滿是焦急,直到看見沈家俊全須全尾地站在那,才長舒了一口氣。
“咋這麼晚?沒出事吧?”
“遇上幾隻野狗,耽誤了點功夫。”
沈家俊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把板車推進院子,一邊卸貨一邊問。
“村裡人呢?咋跟死絕了似的?”
蘇婉君把燈掛在屋簷下,幫著他解麻袋上的繩子,壓低了聲音。
“都去大隊部了。傍晚大喇叭喊的,說是上面的救災糧下來了,按人頭分。”
原來如此。
難怪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這年頭,糧食就是命。
沈家俊把最後一百斤高粱扛進柴房,擦了把汗,有些戲謔地看著蘇婉君。
“這麼大的好事,你怎麼不去湊湊熱鬧?我不在這,你也能領你那份啊。”
蘇婉君臉頰微微一紅,手下意識地撫上那並不顯懷的小腹,眼神裡閃過母性的柔光,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那麼多人擠破頭,我這懷著孕呢,萬一有個閃失,磕著碰著咋辦?可惜了,少領一份口糧。”
沈家俊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以前那個只會低頭看腳尖、文質彬彬的大小姐,現在也學會精打細算過日子的賬了。
“行了,咱家現在不缺那三瓜兩棗。你在家歇著,看好家門,我去瞧瞧。”
“那你小心點,別跟人起爭執。”
蘇婉君乖巧地點點頭,目送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
村委會大院,燈火通明。
幾根粗大的松明火把插在牆頭,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叫罵聲、小孩的哭聲、維持秩序的吆喝聲混成一鍋粥,熱浪夾雜著汗臭味撲面而來。
“別擠!排隊!再擠誰也別想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