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不如讓子彈先飛一會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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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竊竊私語的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桿,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書記和吳天寶一左一右,簇擁著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男人大概五十來歲,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省發展改革委的羅處長。

羅處長徑直走向橢圓桌的正位,也沒有客氣,沉穩坐下。趙書記和吳天寶分列左右。

氣氛凝重。

按照慣例,這種會議理應由一把手趙書記主持開場。

可今天趙書記卻只是端著茶杯,眼皮微垂,似乎在研究杯底的茶葉梗,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這是避嫌。

若是他先開口,無論說什麼,在羅處長眼裡都有包庇沈家俊的嫌疑,反倒容易落人口實,起到反作用。

不如讓子彈先飛一會兒。

吳天寶見狀,眼底閃過得意。

既然趙書記裝聾作啞,那這戲臺子可就歸他唱主角了。

假模假樣地謙讓了兩下,吳天寶清了清嗓子。

“既然趙書記讓我先講,那我就拋磚引玉。”

“今天召集各位百忙之中過來,主要是為了討論一下縣報社最近刊登私人商業廣告的問題。”

“大家都知道,縣報社那是黨的喉舌,是宣傳政策、教育群眾的陣地,嚴肅性不容置疑!”

一邊說著,吳天寶那雙倒三角眼略過沈家俊,死死地定格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施康揚身上。

“施社長,你是報社的一把手,這把關的責任你可是推不掉的。”

“對於這種把神聖的報紙版面拿來做買賣、搞交易的行為,你先談談看法吧?”

施康揚渾身一顫,冷汗瞬間順著額頭流了下來,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與此同時,沈家,空氣同樣焦灼得令人窒息。

村口的大槐樹下,原本是閒話家常的地方,此刻卻炸開了鍋。

流言這東西,傳得比風都快,還越傳越邪乎。

一開始村民們還只是說沈家俊去縣裡開會了,沒過半個鐘頭,就變成了被公社抓走了。

再傳到後面,竟然成了投機倒把被判了刑,要遊街示眾。

沈家院子裡,任桂花急得在堂屋裡團團轉,手裡的抹布被她絞得快要斷裂。

“這可咋個辦嘛!啊?早就喊他不要搞那些花裡胡哨的,非不聽!”

“打個廣告怎麼就要被抓起來了?那報紙又不是我們要印的,是報社印的嘛!”

她帶著哭腔,那潑辣勁兒此刻全化作了惶恐,眼眶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一場。

沈衛國蹲在門檻上,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你先莫慌!那個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想咋個說就咋個說?”

“家俊是去縣委大院,又不是去公安局!”

“你聽風就是雨,這還沒定性呢,你就先把自己嚇趴下了?”

任桂花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我咋個不慌?那可是縣裡!聽說還要開批判大會!”

“咱家俊祖輩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拿根繩子吊死在縣委門口算了!”

沈衛國皺眉。

“閉嘴!哭喪啊?老子還沒死呢!老趙不是去縣裡打聽了嗎?他是隊長,肯定不會看著不管。”

“再等等!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家俊那娃兒機靈,不是你想的那麼不中用!”

蘇婉君站在一旁,看著哭得兩眼通紅的任桂花,心裡也不是滋味。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任桂花那雙粗糙的手,聲音柔和卻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堅定。

“媽,您先別自己嚇自己。家俊是什麼人您還不清楚?他腦瓜子靈,做事有分寸。”

“再說了,那報紙是縣報社印的,若是真犯了天條,公社早就派人來封家門了,哪裡會只是把人叫去開會?”

“二嫂說得在理!”沈金鳳也湊了過來,給母親順著背,語氣急促地幫腔。

“媽,您想啊,要是真抓人,那得是吉普車嗚哇嗚哇地開進村,哪能這麼靜悄悄的?”

“咱家門口現在連個民兵都沒有,說明根本沒定罪!”

蹲在角落裡的吳菊香也開口了。

“媽,您忘了家成還在招商局守著呢?他在招商局幹活,訊息最靈通。”

“要是家俊真出了事,家成還能在那兒乾坐著?肯定早就騎著車火急火燎跑回來報信了!”

“現在沒見著人,那就是最好的訊息!”

這幾句話下來,終於把任桂花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沈衛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聚起了光。

也是,老大沒回來,天就還沒塌。

縣委大院,會議室內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施康揚身上。

這位平日裡謹小慎微的報社社長,此刻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灰布襯衫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溼噠噠地貼在脊樑骨上,涼得刺骨。

完了。

施康揚腦子裡只有這兩個字在迴盪。

這陣勢,這規格,省裡的羅處長就在上面坐著,旁邊還有虎視眈眈的吳天寶。

這頂烏紗帽,怕是戴到頭了。

可就在這絕望的谷底,一股莫名的光棍氣突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他不怪沈家俊,也不怪任何人。

至少,在那筆廣告費到賬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報社幾十號職工領到工資時臉上的笑。

那是兩個月來,大家第一次能挺直腰桿去供銷社割二兩肉。

與其窩窩囊囊地被撤職,不如死個明白!

施康揚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止住了顫抖。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的一張張臉,最後停在那個不可一世的吳天寶身上。

“關於在黨報上刊登商業廣告這件事,確實沒有先例,是我政治敏銳性不夠,我有錯,我檢討。”

吳天寶嘴角勾起勝利的冷笑,剛要點頭,卻聽施康揚話鋒一轉,聲音雖然乾澀,卻異常清晰。

“但是!我不認為給報社創收,給職工發工資有錯!”

“我不認為雙駿石子廠這則廣告,對社會造成了什麼危害!”

這突如其來的反轉,讓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吳天寶臉色瞬間一僵,隨即變得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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