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這是規矩,也是人情(1 / 1)
沈家俊無奈地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地把沈家成拽到滋補品和日化櫃檯前。
“大嫂自從生了小湯圓,月子根本沒坐好就去學校了,身子骨早就虧空了。”
“買啥布鞋!幹活的傢伙什家裡缺嗎?”
沈家俊指著玻璃櫃臺裡包裝精美的鐵盒子,語氣斬釘截鐵。
“售貨員同志,拿兩罐上海產的麥乳精,再包兩斤上好的紅糖!”
“大哥,女人哪有不愛美的?嫂子那是心疼錢才不打扮。”
“再拿兩盒百雀羚的雪花膏和一盒蛤蜊油,給嫂子擦手擦臉!”
沈家成聽得一愣一愣的。看著弟弟如數家珍地掏出錢票。
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吳菊香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佈滿裂口的粗糙雙手,還有她看著別人家婆娘穿新衣時眼底閃過的那落寞。
一股濃烈的愧疚感瞬間攥緊了沈家成的心臟。
“對!對對對!買雪花膏!買麥乳精!”
沈家成一拍大腿,搶在沈家俊前面,笨拙卻急切地把手裡攥得皺巴巴的鈔票全拍在玻璃櫃臺上。
“同志,全要了!再給我拿一把那邊的牛角梳子!”
打發了徹底開竅的大哥去掃貨,沈家俊獨自踱步到了文化用品櫃檯。
他的目光在一排排書籍和文具中來回巡視,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蘇婉君那清冷倔強、卻又透著書卷氣的面龐。
沈家俊精心挑選了幾本嶄新的文學名著和數理化自學叢書,又咬牙用兜裡僅剩的一張工業券,換了一支上海產的高階英雄牌鋼筆。
筆尖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幾乎能想象到蘇婉君握著這支筆時,眼底會綻放出怎樣的驚喜。
等兩人大包小包地擠出供銷社大門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沈家成把裝滿媳婦禮物的網兜小心翼翼地掛在脖子上,一轉頭,卻被沈家俊手裡拎著的另外幾個沉甸甸的大牛皮紙包驚呆了。
“家俊,你買書我懂,你這又是高檔卷煙又是兩瓶西鳳酒的……”
沈家成指著那些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緊俏貨,滿臉的不解。
“咱爹可不抽這種帶過濾嘴的洋菸,你買給誰的?”
沈家俊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紙包,嘴角勾起老道至極的微笑。
“大哥,趙書記這次為了我的事,頂著雷大老遠跑到省城來陪考。”
“人家當領導的能拉下臉面給咱站臺,咱做下屬的不能裝傻充愣。”
他壓低了聲音,拍了拍手裡的西鳳酒。
“這是規矩,也是人情。這幾樣東西,是回去孝敬趙書記的敲門磚。”
沈家成一拍大腿,那張寫滿風霜的黑臉上滿是恍然大悟的驚歎。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使勁搓了搓,眼神裡對自家親弟弟的佩服簡直快溢位來了。
“老二,還是你這腦袋瓜子轉得快!”
“換了你哥我,就算把腦漿子熬幹了,也轉不過這道人情世故的彎來。”
“想得周到,太周到了!”
沈家俊輕笑一聲,將那幾包沉甸甸的菸酒換到左手,目光順勢落在了沈家成胸前緊緊護著的那個網兜上。
他挑起半邊眉毛,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光顧著看我的了。大哥,你剛才跟打仗似的衝鋒陷陣,到底給大嫂淘換了些什麼寶貝?”
沈家成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直樂,小心翼翼地把網兜舉高了幾分。
“還能有啥?不都是你剛才指點的那幾樣嘛!”
“那什麼……百雀羚的雪花膏,還有那擦手用的蛤蜊油,一樣沒落下。”
“那售貨員同志看我買得多,還搭了一對紅頭繩!”
看著大哥那副傻樂的模樣,沈家俊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豎起一根大拇指。
“行啊大哥,這次算是在大嫂面前露了大臉了。”
“這大包小包的帶回去,大嫂看了保準心裡甜得跟灌了蜜似的。想得挺周到!”
沈家成黑臉一紅,連連擺手,嘴角卻咧到了耳根子後頭。
“快拉倒吧,我哪有這花花腸子!這還不是全靠你這當弟弟的從旁提點?“
“等回了家,你嫂子要是敢誇我半句,我一準兒把你的功勞擺在頭裡,絕不貪墨!”
兩人在供銷社外說笑了一陣,眼看日頭漸高,便不再耽擱,轉身直奔長途汽車站,買好了回鄉的客車票。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沈家小院。
老槐樹的枯葉在秋風中打著旋兒落下,屋內卻是一片鬧騰。
吳菊香懷裡兜著胖乎乎的小湯圓,在略顯逼仄的堂屋裡跟拉磨的驢似的,一圈又一圈地來回踱步。
鞋底摩擦著凹凸不平的泥土地,發出沙沙的聲響,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焦躁。
腳邊,餃子和小月亮這兩個半大豆丁正瘋跑著。
倆小傢伙見大伯孃這副眉頭緊鎖的模樣,全當是在玩老鷹捉小雞。
小月亮眼睛亮晶晶的,撲通一聲死死抱住了吳菊香的左腿。
餃子見狀,有樣學樣,嗷嗚一嗓子撲上去,掛在了右腿上。
吳菊香步子一滯,差點沒栽個大跟頭。
她低頭看著這兩個糊了滿臉泥巴的“泥猴子”,滿肚子的愁緒瞬間化作一聲長嘆。
“哎喲,我的兩個小祖宗誒!”
吳菊香騰不出手,只能無奈地晃了晃腿,苦笑連連。
“你們這吃奶的勁兒全使在老孃身上了?”
“快鬆開,娘這腿都要被你們撅折了,真真是擋不住你們這牛犢子一樣的力氣!”
裡屋的門簾被輕輕掀開。
蘇婉君剛在缺角的四方桌上寫完最後一行教案,手裡還捏著半截紅藍鉛筆。
她將教案整齊疊好,清冷的目光透過散落的碎髮,靜靜落在吳菊香那張寫滿擔憂的臉上。
“大嫂,你這鞋底子都快把地皮磨穿了。還在為家俊和大哥去省城的事兒揪心呢?”
吳菊香嘆了口氣,把懷裡正啃著手指頭的湯圓往上顛了顛,眉頭快擰成了一把枯草。
“婉君,你是不知道我這心裡頭,跟貓爪子撓似的!”
吳菊香連連搖頭,眼底盡是愁雲慘霧。
“家俊那腦子活泛,跟個人精似的,走哪兒都不吃虧,我自然不操心他。”
“可你家成……唉!他今年都三十了,這半輩子連縣城那個破牌坊都沒邁出去過幾回。”
“這冷不丁地一下子扎進省城那種能把人眼珠子晃瞎的大地方,萬一分不清東南西北,惹了什麼禍端可咋整?
“我這心眼子,都快懸到嗓子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