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你喜歡,這錢就花得值(1 / 1)
蘇婉君倒水的動作一頓,水花濺在盆沿上,打溼了她的袖口。
她垂下眼簾,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糾結。
“我想過。只是……家裡一攤子事,爸媽年紀大了,你一個人既要下地又要帶三個孩子,我實在是不放心。”
吳菊香氣極反笑,伸手在蘇婉君那光潔的腦門上虛點了一下。
“你這腦袋瓜平時挺聰明,怎麼這時候轉不過彎來?”
“家裡地裡的活兒有我,再不濟還有爹孃幫襯。”
“最重要的是,家俊那心眼子可是全撲在你身上,他天天從縣裡往家跑,還能眼瞅著家裡揭不開鍋不成?”
“你呀,就把心安安穩穩地揣在肚子裡,等家俊回來了,你倆好好合計合計這事兒!”
聽到家俊,蘇婉君原本白皙的臉頰騰地升起兩抹紅暈。
她不再爭辯,乖順地點了點頭。
晨光大亮,院子裡的老槐樹上響起了清脆的鳥鳴。
蘇婉君和吳菊香剛把一大盆熱騰騰的紅薯苞谷粥和幾碟自家醃製的鹹菜端上堂屋的八仙桌,正房的棉布門簾就被掀開了。
沈衛國披著件半舊的軍大衣,跟在正在系衣釦的任桂花身後走了出來。
老兩口看著已經擺上桌的早飯,動作齊齊一滯。
任桂花眉頭一挑,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詫異。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還燙手的粗瓷碗。
“喲呵,今兒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
“換作往日,非得我和你們爹把這灶火升起來,你們這些個小輩才起得來。”
“今天這是怎麼了,太陽還沒露頭,飯都端上桌了?”
吳菊香尷尬地把手在圍裙上絞了絞,乾笑了兩聲,眼神止不住地往院外的大路上瞟。
“媽,看您說的。”
“這不是家成頭一回出遠門嘛,我這心裡頭總覺得七上八下的懸得慌,躺在床上也是翻來覆去烙燒餅,乾脆就爬起來把飯做了,總好過乾瞪眼。”
任桂花一聽這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順手抄起桌上的筷子在吳菊香面前虛敲了兩下,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你呀,就是個天生操心的命!肚子裡裝不住二兩香油!”
“家成那孩子平時看著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但他可是個心裡有成算的,不是那缺心眼的傻子!”
“再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是個榆木腦袋,旁邊不是還跟著家俊嗎?”
“就家俊現在那比猴都精的道行,遇山開路遇水搭橋的,還能看著他親大哥在省城吃虧不成?”
一直沉默不語的沈衛國此時也慢條斯理地在長條凳上坐下,算是預設了老伴兒的話。
蘇婉君端著盛好粥的碗遞到任桂花面前,嘴角含笑,語氣篤定卻又不失溫和。
“媽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大哥平時看著老實巴交、不言不語的,那在書本里叫大智若愚。”
“他心裡裝的賬比誰都明白,遇事也沉得住氣,大嫂這純粹是關心則亂了。”
沈衛國滿是老繭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婉君這話在理。”
“咱們老沈家的根兒是長在泥地裡,平素看著是不言不語,可祖祖輩輩扒拉下來,沒出過一個缺心眼的憨包。”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那聲音在這寧靜的清晨格外突兀,震得老槐樹上的殘葉簌簌直掉。
緊接著,刺耳的剎車聲在院門外戛然而止。
沈衛國眉頭一擰,剛準備起身去瞅瞅是個什麼陣仗,粗暴的拍門聲就砸了下來。
“爸!媽!菊香!快開門,我們回來了!”
沈家成那向來沉悶的嗓音此刻拔得老高,隔著厚重的木門都能聽出裡頭的興奮與急切。
“是家成!”
吳菊香手裡的粗瓷碗磕在桌角,濺出幾滴熱粥也顧不上擦,拔腿就往院子裡衝。
沈衛國和任桂花動作也不慢,老兩口三步並作兩步跨出堂屋。
院門剛一拉開,伴隨著清晨凜冽的寒風,兩道風塵僕僕卻精神抖擻的身影大步跨進院落。
沈家成肩膀上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連氣都沒喘勻,一雙通紅的眼睛便直勾勾地黏在了吳菊香身上。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搓了搓凍得僵硬的大手,憨笑著湊上前。
“菊香,快來看看!我這次去省城,可給你淘換了不少好寶貝!”
吳菊香鼻尖一酸,眼裡的熱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她上前一把拽住丈夫滿是灰塵的袖口,上下打量了一圈,懸了整整一夜的心總算妥妥地落回了肚子裡。
“全須全尾地回來比啥都強!家裡吃穿不愁的,你瞎糟蹋那個錢幹啥!”
嘴上刀光劍影地埋怨著,她眼角的褶子卻笑得比蜜還甜。
緊跟在後頭的沈家俊啞然失笑,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身姿挺拔。
他跨進堂屋,將手裡那些包裝精美的物什分門別類地擺在八仙桌上,瞬間把早飯擠到了邊角。
“大哥這回可是掏了老本了。”
沈家俊打趣了一句,隨後將兩個極具年代感的紅紙包推到老兩口跟前。
“爸,媽,這是給你們的。西鳳酒配高階捲菸,還有幾副省城藥房的老寒腿貼膏。”
“大嫂,這是你的麥乳精和紅糖,平時帶三個皮猴子耗心血,得好好補補氣血。”
“金鳳和天賜不在家,他們的物件我先放這兒,等放學了再分。”
一邊交代著,他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幾個鐵皮青蛙和色彩斑斕的木製撥浪鼓。
“這些個稀罕玩意兒,留著給湯圓、餃子和小月亮解悶,有了玩具,他們能消停大半天。”
最後,沈家俊的目光越過眾人,穩穩地落在了正安靜注視著他的蘇婉君身上。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熾熱與眷戀。
他小心翼翼地從最貼身的軍挎包裡掏出一個用牛皮紙嚴嚴實實裹著的包裹,遞了過去。
“省城新華書店淘來的全套自學叢書,還有幾本中外文學名著。”
“外加一支上海英雄牌鋼筆和畫具。既然要考,咱就用最好的紙墨。”
蘇婉君呼吸一滯,目光觸及那疊厚重的書籍時,指尖竟忍不住微微發顫。
“這太貴重了……”
她咬著下唇,抬眼撞進男人帶笑的眼眸裡,千言萬語最終化作嘴角清淺卻極豔的笑意。
“我很喜歡。”
沈家俊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語氣裡透著股理所當然的篤定。
“你喜歡,這錢就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