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老師來了,心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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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楚曉楠站定,隔著幾步距離。

她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緊握劍柄的手鬆開了。

“郡主。”秦俊微微頷首,“日間軍營,風采懾人。”

“公子都看到了?”楚曉楠挑眉。

“恰巧路過。”秦俊道,“郡主此舉,雖快意,卻也徹底與蕭景撕破臉皮。日後需更加小心。”

“我知道。”楚曉楠走向亭邊欄杆,也望著山下燈火,“但有些事,忍不得,也無需再忍。多謝公子讓蘇姑娘傳遞訊息,否則我還被矇在鼓裡,真以為那些流言只是無意傳開。”

“郡主客氣。”秦俊走到她身側,“今日約見,是有兩件事。第一,蘇家與郡主查到線索,我已與陛下稟明。陛下已有安排,有些線,可以動了。”

楚曉楠眼神一凜:“如何動?”

“順其自然,推波助瀾。”秦俊聲音低沉,“流言既然起於市井,便讓它在市井裡,燒回該燒的地方。”

“兵部那位員外郎,城南的幫會,甚至那幾家茶坊……陛下需要一些理由,來敲打某些不安分的手。郡主那邊查到的軍中舊部線索,正是時候。”

楚曉楠瞬間明瞭:“你要我用王府在軍中的關係,將那些潑皮與兵部勾連的事,‘無意間’漏給御史臺,或者……某些與鎮北王府不那麼和睦的將領?”

“郡主聰慧。”秦俊點頭,“但要把握好火候,似是而非,留有空間。”

“陛下意在敲山震虎,剪除羽翼,並非此刻就要與鎮北王徹底衝突。”

“我明白。”楚曉楠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第二件事呢?”

秦俊沉默了一下,才道:“郡主近日,是否感覺除了流言,還有其他不對勁之處?”

“比如,府外窺探之人,行蹤異常?”

楚曉楠蹙眉,仔細回想:“王府守衛森嚴,並未發現確切蹤跡。公子何出此言?”

秦俊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樣式普通的銅錢,但邊緣有細微的、不規則的磕痕,組成了一個奇特的符號。

“郡主可識得此標記?”

楚曉楠接過,就著月光細看,搖了搖頭。

“這是‘夜梟’的聯絡標記。”秦俊道,“一個拿錢辦事、亦正亦邪的江湖情報組織。”

“近日,有人在黑市透過‘夜梟’的渠道,高價打探郡主你的日常行蹤、喜好習慣,甚至……靖南王府在西南的兵力佈防概要。”

楚曉楠霍然抬頭,眼中迸出寒光:“何人如此大膽?!”

“委託者隱藏極深,夜梟也有自己的規矩,不會輕易洩露買家身份。”

“所以公子提醒我小心?”

“是。”秦俊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側臉,緩聲道,“郡主剛烈,不懼明槍,但暗箭難防。”

“尤其涉及江湖勢力,手段詭譎,防不勝防。”

“郡主自己,還需自身多加警惕。”

楚曉楠沒想到,除了朝堂,竟還有江湖勢力摻和進來。

“公子為何……如此幫我?”

他聲音很輕,融入松濤聲中,“我不喜歡看到有人被當成棋子,尤其是……不該被如此對待的人。”

楚曉楠怔住,看著他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的輪廓,心頭某個角落,像是被這山風吹得微微發燙,又有些酸澀的柔軟。

良久,她低聲道:“謝謝。”

“郡主保重。”秦俊收回目光,拱手一禮,“時辰不早,秦某告辭。”

“後續若有訊息,我會透過蘇姑娘轉達。郡主若有急事……也可給在下傳信。”

“好。”

秦俊轉身步入松林陰影,很快消失不見。

兩日後。

秦俊抱著芝麻,出了秦府。

貓兒蜷在他臂彎裡,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他的袖口,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他正閒逛著,忽覺脊背一涼。

那是種極熟悉的,卻多年未有的直覺。

他抬起頭。

果然看見巷口,顧青松一身霜色長袍,負手而立。

目光落在他以及他懷裡的貓身上。

秦俊的動作僵了一瞬。

芝麻似乎也發現了氣氛不對,尾巴倏地收緊,豎起耳朵,從他臂彎裡探出半個腦袋。

顧輕鬆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秦俊,然後,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隻貓身上,又緩緩上移,落回秦俊臉上。

那目光既不凌厲,也不嚴厲,甚至可以說十分平靜。

然而秦俊後背的汗毛已然根根豎起。

他下意識想把貓放下,又覺得此舉太過欲蓋彌彰,於是就這麼僵在原地,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秦俊有些緊張地喉頭微微滾動,片刻後,心虛般地低聲說道:“老師回來了。”

“嗯。”顧青松應了一聲。

“春闈策論,你擬了幾篇。”

……

秦俊心裡咯噔了一下。

果然不管什麼時候,學生對老師都有一種本能地恐懼。

“……一篇。”他低聲道。

顧青松沒有說話。

但沉默比任何訓斥都更令人難熬。

秦俊耳根微微泛紅,抬起頭,正對上顧先生的視線。

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眸深處,並無責備,甚至沒有失望。

只是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在歧路徘徊卻渾然不覺的晚輩。

“老師……”秦俊頓了頓,“學生近日分心了。”

顧青松未置一詞。

須臾,他轉身,緩步朝巷外走去。

秦俊一怔,跟上幾步。

顧青松頭也不回,聲音更是平靜無波:“你可是覺得秋闈這般輕易地得了解元,春闈便無需努力了?”

秦俊抱著芝麻跟上幾步,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學生不敢。”

“不敢。”顧青松重複了這兩個字,腳步未停,聲音也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調子,“不敢?卻是這般想過了。”

秦俊抿唇。

巷子兩側是深秋凋零的老槐,風過時,枯葉沙沙落在青石板上。

顧青松終於停步,轉身看他。

“你強在思路開闊,不拘成法,於尋常題中能見人所未見。這是天賦,非苦讀可得。”

“那先生,學生的弱處呢?”

顧青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眼秦俊懷中那隻探出半個腦袋、正警惕地豎著耳朵的花貓,似乎輕輕嘆了口氣,雖面上仍無表情。

“你的弱處,你自己不知麼。”

秦俊沉默。

“秋闈取士,一省之才,三千人中取前百。”顧青松緩聲道,“但春闈,乃天下舉子會試於京師。南北直隸、十三省之解元,與你同場較技。更有各地書院苦心栽培數十年之大才,寒窗苦讀二三十載者,亦大有人在。”

秦俊垂眸,顧先生這話確實點醒了他。

“況且,你以新意取勝,固然亮眼。然春闈考官,未必欣賞新意。”

“科場之道,七分實力,三分運數。你能保證春闈時,仍是那三分運數的寵兒麼?”

秦俊抬起頭,對上顧青松沉靜的目光。

“……學生不能。”

“既不能,為何止擬一篇策論?”顧青松靜立片刻,繼續道:“南隸解元沈確,三日前已入京。”

秦俊一怔。

“他攜三十二篇策論入京。入京次日,便投帖拜會了三位春闈同考官。”顧青松語氣平淡,“其中兩位,收了他的帖。”

秦俊抱貓的手收緊,芝麻不滿地掙了掙。

“三十二篇?”他低聲道。

“三十二篇。”顧青松重複,“篇篇皆是他赴京途中,於驛站舟船所擬。題涉吏治、邊防、河工、漕運,無一遺漏。”

顧青松看著他:“一篇策論,夠與三十二篇相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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