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龍脊峰,風先生(1 / 1)
此時天已大亮。
小芊停下腳步,仰頭望去。
只見山峰直插雲霄,半山腰以上籠罩在雲霧裡。
臨近八月,隨著太陽昇起,暑氣迅速升騰。
山腳樹林裡悶熱得猶如蒸籠,蟬鳴聒噪不休。
小芊在一棵大樹下輕輕放下沐雲。
她背靠著樹幹滑坐在地,喘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塊符石。
符石呈青灰色,雞蛋大小,表面刻著複雜的符紋。
她注入一絲靈力,紋路亮起碧青光芒。
光芒一閃而過,符石恢復原狀。
小芊將它握在掌心,轉頭看向沐雲。
裹著絲絛的繭靜靜躺在地上,沐雲的臉露在外面,雙目緊閉,嘴唇乾裂發白。
他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氣息。
哪怕近在咫尺。
小芊撕下一截衣襟,用飲水沾溼,輕輕拭擦沐雲臉龐。
布料拂過皮膚,帶走汙漬和血痂。
沐雲的臉色在擦拭下顯得更加蒼白,像褪色的紙。
小芊動作很輕,生怕碰碎什麼。
擦乾淨後,她盤腿坐下,一邊暗暗調息,一邊警戒四周。
樹林裡很安靜。
只有風聲、蟬鳴、以及她自己心跳的聲音。
小芊閉上眼,真元在經脈中流轉,緩解疲憊,但她不敢完全入定,耳朵豎著,捕捉任何異動。
時間慢慢流逝。
大約一刻鐘之後,腳步聲響起。
小芊猛地睜眼。
那腳步聲不快不慢,從容不迫,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輕響,聲音從樹林深處傳來,越來越近。
小芊騰身而起,緊握絲絛,擺出防禦架勢,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呼吸急促。
人影從樹後走出。
只見來人是一名高大的中年文士,身穿青色長袍,重頤豐頦,絡腮鬍須短且濃密,修剪整齊,劍眉斜插入鬢,眉骨很高,眼窩深陷。
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小芊心頭一跳。
他看上去不怒自威,但眼神溫和,又顯得平易近人。
兩種氣質矛盾地融合在一起,讓人捉摸不透。
中年文士在十步外停住,和顏悅色道:
“姑娘,毋須緊張,鄙人名風隨影,你手上既有某的符石,想必是故人之友。”
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像山澗流水。
說著,他目光轉向沐雲。
“那位昏迷的小兄弟,已奄奄一息,閒話不多說,你可願隨某上山?”風隨影道,“某自有辦法救那小兄弟一命。”
小芊沉吟不定。
‘他就是風先生?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文士,該不該相信他呢……’
小芊心想:‘嘿,我與沐少俠皆無依無靠,眼下又窮途末路,不相信他又能如何?’
一念及此,小芊收起絲絛,盈盈拜倒,低眉順眼道:
“風先生高義,晚輩感激不盡!晚輩名小芊,這位少俠名沐雲。”
“無需如此大禮。”
風隨影上前扶起小芊。
“既是故人之友,我與你們就有緣。走吧,隨我上山。”
話聲剛落,小芊霎時發覺身邊的景物忽然扭曲起來。
樹木、岩石、光影,全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攪動,拉長變形。
她感到一陣眩暈,腳下地面似在流動。
彷彿一道水簾突兀出現,包裹著她。
那水簾無形無質,卻能讓視線扭曲。
小芊下意識想抓住什麼,雙手卻什麼也碰不到。
不等她反應過來,水簾消失。
周遭的環境已完全不同。
蟬鳴不見了,悶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涼的風,風中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淡淡花香。
小芊站穩身形,定睛看去。
只見綠樹成蔭,竹林輝映,野花繽紛,蜂蝶輕舞。
綠蔭之中幾幢精舍錯落排布,白牆黑瓦,簷角飛翹。
精舍間有小徑相連,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出茸茸青苔。
竟似來到了世外桃源。
小芊怔在原地。
她明明記得剛才還在山腳樹林裡,怎麼一眨眼就到了這裡?
而且這裡溫暖如春,與山腳的悶熱截然不同。
她抬頭看天。
天空湛藍,幾縷白雲飄過。
陽光明媚,卻不灼人。
這裡當真是龍脊峰的峰頂?
“敢問前輩,這裡是?”小芊強忍心內震驚,也不敢隨意張望,只向風隨影躬身問道。
“這裡是龍脊峰峰頂,前方便是鄙人寒舍。”風隨影伸手一指,“請。”
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小芊連忙拱手推辭,死活不肯先走。
風隨影也不強求,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向精舍走去。
他左手一招。
沐雲的身體飄了起來。
不是被托起,而是像被無形的手掌虛握著,懸浮在半空。
風隨影左掌虛託,掌心發出淡青靈氣。
靈氣渦旋匯聚,形成一顆半透明圓球,包裹著沐雲。
沐雲躺在球心,有如琥珀中的蟲豸。
圓球浮在半空,跟隨風隨影移動。
小芊跟在他身後兩步之外,低頭碎步而行。
她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保持著一個恭敬的距離。
她邊走邊眼珠亂轉,偷偷觀察環境。
精舍建得樸素,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匠心。
窗欞雕花是梅蘭竹菊,門楣上掛著竹簾,簾子編得細密,風吹過時輕輕擺動。
庭院裡種著花草,有些小芊認識,是尋常品種;有些卻從未見過,花瓣奇形怪狀,顏色豔麗得不真實。
她越看越是心驚,心內嘀咕不休:
‘此處若當真是龍脊峰峰頂,應當常年積雪,怎會如此溫暖怡人,鬱鬱蔥蔥?
‘多半是風先生的佈置……大能手段,委實匪夷所思。
‘方才他那一手,瞬間從山腳轉移至峰頂,可比縮地成寸強多了,也不知是什麼神通……’
正思忖間,風隨影已走到一幢精舍前。
他推開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竹榻,一方茶几,兩把椅子。
風隨影走進裡間。
小芊跟著進去。
裡間是臥室,同樣樸素,一張木床,床頭有個小櫃。
窗戶開著,窗外是竹林,竹影映在窗紙上,隨風搖曳。
風隨影隨手一揮。
裹著沐雲的淡青光球飄向木床,輕輕落下。
光球接觸床板的瞬間,“啵”的一聲張開,像水泡破裂。
靈氣碎成無數淡青細塊,在空中閃爍幾下,緩緩消失。
沐雲殘軀躺在床中央。
絲絛依然包裹著他,只露出頭頸。
他臉色死白,嘴唇發紫,胸膛幾乎沒有起伏。
風隨影負手踱至床邊,雙目微眯,低頭打量沐雲。
小芊輕手輕腳地挪到風隨影側後方,微微低頭,用眼角餘光審視他的表情。
她大氣都不敢出,深怕他說出此子已無救之類的話語。
客房裡的空氣恍如凝結了一般。
竹影在窗紙上晃動,發出沙沙輕響。
遠處傳來鳥鳴,清脆卻遙遠。
小芊感到喉嚨發緊,像是喘不過氣來。
她盯著風隨影的側臉。
片刻之後,風隨影輕輕“咦”了一聲。
他伸出右掌,輕撫沐雲頭頂,淡青靈氣從掌心湧出,滲入沐雲百會穴。
靈氣像蛛網般蔓延,覆蓋沐雲全身。
風隨影閉目感應,數息之後,他忽地呵呵一笑:“是他?天意啊……”
“先生,您的意思是?”小芊低聲問道。
“沒什麼。”風隨影淡淡道。
他右掌如風,在沐雲百會、膻中、氣海三個要穴上各按一下。
每按一下,掌心都迸出一點青芒。
青芒沒入穴位,消失不見。
沐雲身體微微一顫。
很輕微的顫動,像沉睡之人被驚擾。
但小芊看見了,她心臟狂跳,差點叫出聲。
“這小傢伙雖三肢盡斷,但頭顱與軀體皆受損不大,加上護身法器維持生機,眼下性命無礙。”
風隨影說著,緩步走到茶桌邊,慢慢坐下。
他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茶水碧綠,熱氣嫋嫋升起。
“先生言下之意,沐少俠還有救,對嗎?”
小芊長舒一口氣,輕輕拍著胸口。
“當然能救。”
風隨影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侃侃而言:
“他傷殘的肢體,某也有辦法令其短時間內再生。
“按常理來說,再生出來的肢體猶如稚兒之臂,強韌靈活均大不如前。
“但他體魄強韌,又身具鳳血,且是萬中無一的戰鳳血脈。
“戰鳳之軀,愈挫愈勇,再重的傷勢,痊癒之後,不僅可盡復舊觀,還能進一步提升體魄。
“而且,那小傢伙竟然領悟了戰鳳一脈的道紋神通,神魂近乎不死不滅。
“此等神魂,已可自我修復,還能反哺身軀。
“戰鳳之軀加上不滅鳳魂,哪怕放著他不管,假以時日,他也能傷勢盡去,自行甦醒。
“某能做的,只是助他療傷,讓他早日恢復。”
小芊又驚又喜。
驚的是沐少俠年紀輕輕,竟然底蘊如此深厚,戰鳳之軀、不滅鳳魂什麼的,她聽都沒聽過。
喜的自然是沐少俠吉人天相,雖重傷瀕死,卻大有後福。
小芊拍掌道:“老天爺終於開眼了!沐少俠心地善良,俠肝義膽,合該得天所眷。”
說罷,她眼眶發熱,連忙低頭掩飾。
“嗯……”
風隨影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
他目光輕抬,望向窗外竹林,似在沉思。
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小芊一愣,不明白他為何總是神秘兮兮的。
可能這就是高人吧……
小芊不敢出言打擾他的思路,只得閉口靜立。
幸好風隨影只沉默了數息。
他收回目光,看向小芊,道:“某自會照顧沐少俠,你隨僕偶去客房休息吧。”
話聲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那聲音沉重,帶著金屬摩擦的輕響,一步,兩步,停在門口。
小芊轉頭看去。
一具八尺高的人形木偶站在門外。
木偶通體由深褐色木頭製成,紋理清晰。
四肢齊全,關節處以青銅鑄造,泛著暗啞光澤。
它頭戴青銅面具,面具雕成嚴肅的人臉,雙目處是兩個空洞。
僕偶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動作流暢自然,與真人無異,若非那木質身軀和青銅關節,小芊幾乎要以為這是個沉默的僕人。
她連連搖頭嘆道:“先生委實涉獵廣博,竟連這世所罕見的機關木偶都能製作。”
“非也。”風隨影擺手,“此僕偶並非出自我手,乃某一位好友所制,贈了幾尊給我。”
他站起身來,微笑道:“此僕偶雖是他隨手所制,卻也稱得上巧奪天工。”
“先生好友,自也是大能,有此造物,原也正常。”小芊頷首道。
“呵呵,他確實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大能。”風隨影負手笑道,眼中閃過一抹追憶之色。
但那神色轉瞬即逝。
他揮揮手:“去吧,好好休息。沐小兄弟交給我,你毋須擔憂。”
小芊還想說什麼,僕偶已經側身讓開道路,青銅面具轉向她,空洞的眼眶彷彿在注視她。
她只得躬身行禮,跟著僕偶退出房間。
門在身後關上。
接下來的幾天裡,風先生以無上玄功為沐雲驅除體內異勁、治療內傷,又以精奧的木系術法為他補充生機、療愈外傷。
每日清晨,小芊都能看到風先生從沐雲房間走出。
他絲毫不見疲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小芊不敢多問,只默默準備飯菜。
她手藝不錯。
山上食材有限,但小芊總能變出花樣。
野菜清炒,菌菇燉湯,偶爾還能從竹林裡挖到嫩筍。
她做得用心,風先生吃得也舒心。
為了助沐雲再生斷肢,風先生將沐雲轉移到一處密室。
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小芊心繫沐雲,也一路跟著風先生。
密室不大,四壁刻滿陣紋,陣紋繁複玄奧,其中流淌著淡藍與淡青靈光。
密室中央擺放一口翡翠水缸,缸體通透,碧光流轉。
風先生將沐雲沉入翡翠水缸。
翡翠水缸內注滿碧綠玉漿。
那玉漿芳香四溢,靈光瀲灩,顯非凡物。
“先生,晚輩見識淺薄,不知此密室有何名堂?”
小芊輕輕問道。
經過數日相處,風先生一直和顏悅色,她已不似起初時那般拘謹。
風先生不緊不慢地介紹。
那翡翠水缸中的玉漿,是他採集百種靈藥,輔以龍脊峰地脈靈氣,煉製數十年的生肌玉髓。
密室陣紋,可攝取龍脊峰上充沛的木行與水行靈氣,匯聚到翡翠水缸。
翡翠水缸也是不可多得的靈物,乃千年鱉妖的鱉甲煉製而成,可匯聚、凝練水木靈氣。
充沛精純的水木靈氣,激發生肌玉髓藥力,日夜不停地滲入沐雲體內。
此套佈置,簡直奪天之巧,雖不能起死人,卻足夠肉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