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至死方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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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晏之又去刑部門口站了一整夜,回到侯府時,天已經大亮。

顧管家站在門口,看見他的樣子,眼眶一下就紅了。

“侯爺……”

顧晏之沒應這聲“侯爺”。他跨過門檻,往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父親的東西,”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都收好了嗎?”

顧管家跟在他身後,聲音也有些發顫:“收好了。書房裡的書,臥室裡的衣裳,都歸置到東廂房了。”

“嶺南路遠,多備些厚衣裳。那邊溼熱,瘴氣重,藥材也不能少。”顧晏之眼神僵直,有氣無力地說道。

顧管家連連點頭:“是,是。老奴已經備下了,還遣了兩個人跟著,一路上照應。”

顧晏之沒再說什麼,徑直往祠堂走去。

祠堂的門開著,裡面光線很暗,只有供桌上的長明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供桌上擺著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莊嚴肅穆。

他在門檻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從前他很少來祠堂。小時候逢年過節被父親領著來磕頭,他總覺得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很陌生,離他很遠。

後來父親搬去別院,祠堂就徹底冷清了,只有顧管家時不時來打掃,添些香燭。

他跪在門檻外的石板上,朝著祠堂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不是拜祖宗,是拜父親。

磕完頭,他站起身,往後院走。

路過小院的時候,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沈未央走的那天,院門就沒再關過,就像那院子未曾有過名字。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石凳石桌還在,牆角那叢她種的茉莉也還在,只是沒人打理。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穿著一身淡青衣裙,只帶了一個小包袱。

她說“帶不走的,何必強留”。

顧晏之在小院門口站了很久,久到顧管家不放心地尋過來。

“侯爺,”顧管家的聲音很輕,“該用早膳了。”

“不餓。”他說,轉身朝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關上了,顧管家站在門外,聽著裡面沒有一點聲音,嘆了口氣,吩咐下人不許打擾。

顧晏之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那份聖旨。

皇上要的是他的忠誠,要的是他親手斬斷和過去的一切聯絡,要的是他成為一個沒有軟肋、沒有牽掛、只能依附皇權的孤臣。

他照做了。

可他忘了,天家無信。

幾天之後,顧鴻就要被流放,顧晏之在書房裡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合了一會兒眼。

可還沒等他睡沉,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把他驚醒。

“侯爺!侯爺!”

是顧管家的聲音。那聲音不對,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像是天就要塌下來一般。

顧晏之猛地睜開眼,心中突然一慌,他撐著桌沿站起身,腿麻得厲害,踉蹌了一步,膝蓋磕在桌腿上,疼得他悶哼一聲。但他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顧管家跪在門外,臉色慘白,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侯爺……牢裡來人報……老侯爺他……”

顧晏之盯著他的嘴,看著他一張一合,聽見了那個字,腦子卻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你說什麼?”他一把攥住顧管家的衣領,把人從地上拎起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再說一遍!”

顧管家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滾燙。

“老侯爺……沒了……昨夜在牢裡,被人……被人毒死了……”

那兩個字像一把刀,從顧晏之的心臟捅了進去。

他鬆開了手。顧管家跌在地上,不敢抬頭。

顧晏之站在原地,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他的眼睛瞬間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喉結上下滾動,他沒站穩,後退了兩步。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從胸腔裡炸出來,震得廊下的鳥雀撲稜飛起,震得顧管家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顧晏之衝出府門,衣袍下襬沾滿了泥水,發冠掉了,頭髮散開,被雨水打溼貼在臉上,狼狽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他衝進刑部大門的時候,守衛嚇了一跳,伸手要攔,被他一把推開。那守衛踉蹌著摔出去,後腦勺磕在柱子上,當場見了血。其他守衛面面相覷,沒人敢再上前。

顧晏之的眼睛通紅,頭髮散亂,衣袍上全是泥水和血,整個人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

“人呢?”他吼,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我父親在哪兒?”

沒有人敢回答。

他一把揪住最近一個獄卒的衣領,把人拽到面前,臉貼著臉,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像要把人活吞了。

“我問你!我父親在哪兒!”

獄卒嚇得渾身篩糠,嘴唇哆嗦著指向甬道盡頭:“在、在那邊……”

顧晏之把人摔開,朝甬道衝過去。

盡頭那間牢房的門開著。

他看見了。

顧鴻靜靜地躺在那裡。

身下墊著一床薄薄的褥子,已經被血汙浸透了。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嘴角有一道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眼睛閉著,面容平靜,像只是睡著了。

顧晏之的腳步停在了門口。

他盯著父親嘴角那攤已經乾涸的血跡和緊閉的雙眼,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斷了。

“父親!”

他撲過去,跪倒在顧鴻身邊,膝蓋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伸出手,想去碰父親的臉,手指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怎麼都落不下去。

指尖觸到父親臉頰的瞬間,那冰涼的觸感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整隻手都在痙攣。

“不……不不不……”

他搖頭,拼命地搖頭,像要把這個事實從腦子裡甩出去。他抓住父親的肩膀,晃了晃,又晃了晃。

“不要,不是這樣的……不!”

他彎下腰,把臉埋在父親的肩窩裡,雙手死死地攥著父親的衣襟。

那件囚衣上有一股很重的黴味,混著血腥氣,還有苦澀的藥物氣息。

那是毒藥,是有人給父親喂的毒藥。不是在刑場上,不是在流放路上,而是在天牢裡,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有人不想讓父親活著離開京城。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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