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清者自清(1 / 1)
沈未央伸手,重新拿起那份名單,“三十個人,太多了,十個就夠了。”
“二十個。”顧晏之討價還價。
“十五個,不能再多了。”
顧晏之嘆了口氣,“好,聽你的。十五個人,分三班,日夜輪值,不會打擾你。”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最終把名單摺好,收進袖中。
“隨你。”她說,轉身要走。
顧晏之站在窗前,看著她穿過院子,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風裡輕輕飄動,髮間那枚白玉簪泛著溫潤的光。
陸青從門外進來,單膝跪地。
“侯爺,暗衛已經選好了。按您的吩咐,都是從邊關退下來的老兵,身手好,嘴也嚴。”
“讓他們今日就去郡主府報到。”顧晏之說。
“不必露面,不要打擾她。她出門,跟著;她回府,守著。不用跟我彙報。”
威遠侯府三百頃良田歲入兩成劃歸傷兵營的訊息,幾天的光景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裡,說書先生一拍醒木,眉飛色舞:“諸位看官,您道這新侯爺為何散財?三百頃良田,每年幾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撒出去了!這不是買名聲是什麼?”
“可不是嘛!”底下有人應和,“他爹剛死,他就拿他爹的田產去做善事,這不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嗎?”
“獻父求爵還不夠,如今又要散財買名,這位新侯爺,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醒木又是一拍,滿堂鬨笑。
這些話,傳到了沈未央耳朵裡時,她正坐在郡主府的書房裡,面前攤著幾頁紙,手裡捏著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青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
“郡主,”青棠輕聲說,“外面那些人說話太難聽了,要不要——”
“不用。”沈未央放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讓他們說。說夠了,自然就停了。”
青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沈未央放下茶盞,重新拿起筆。
“青棠,”沈未央頭也不抬,“去把白芷叫來。我有事讓她去辦。”
青棠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你去找傷兵營的管事,讓他安排幾個能說會道的遺屬,不用多,三五個就行。讓他們去茶樓、酒肆、集市這些地方。”沈未央筆未停,對著剛進屋的白芷說。
“有人問起傷兵營的事,就說實話,以前日子怎麼過的,現在日子怎麼過的。誰給的,就說誰。”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要讓他們背詞,不要教他們說話。就說自己家的事,說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老人、自己的日子,越實在越好。”
白芷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奴婢這就去辦。”
白芷辦事利落,不出三日,傷兵營的事就在京城傳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挎著菜籃子在東市的菜攤前挑菜,跟賣菜的大姐閒聊:“以前啊,我孫子病了,連抓藥的錢都湊不齊。”
“現在好了,傷兵營每月給銀子,還給米、給布、給藥。上個月我孫子發燒,營裡的大夫連夜來看,分文不收。”
賣菜的大姐問:“誰給的呀?”
老太太說:“威遠侯府的新侯爺。就是那個被人罵‘散財買名’的那個。”
賣菜的大姐愣了一下,旁邊幾個買菜的人也圍了過來。
“真的是他給的?”
“可不是嘛,”老太太從籃子裡掏出一包藥,晃了晃,“這藥就是他府上送的。我一個老婆子,跟他非親非故,他圖我什麼?圖我給他唱讚歌?我一個鄉下老婆子,唱了讚歌誰聽啊?”
旁邊有人笑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婦人接過話頭:“我男人就是在邊關戰死的。以前朝廷的撫卹,只夠買棺材不夠養家。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差點沒熬過來。進了傷兵營之後,日子才好過些。”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威遠侯府那三百頃良田的兩成歲入,是實打實的銀子,不是空話。我孩子的學費,就是從那銀子裡面出的。誰要罵他,先來問問我同不同意。”
這話說得硬氣,在場沒有人敢接。
訊息像長了腿一樣,在京城裡跑得飛快。不出幾日,從東市到西市,從茶樓到酒肆,到處都在傳這些遺屬自己說的話。
沒有人再提“散財買名”了。不是不敢提,是提了沒人信。
沈未央坐在書房裡,聽著白芷的回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郡主,”白芷滿臉佩服,“您這招真高明。讓傷兵營的人自己說話,比咱們寫一百個話本子都強。”
沈未央搖了搖頭。
“這世上的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顧晏之做的事情,本來就是真的。真的東西,不需要我替他編。我做的,只是讓該聽見的人,聽見了而已。”
沈未央起身,準備去學堂看看,馬車剛出郡主府的大門,就被攔住了。
不是被人攔的,是被一輛從巷口衝出來的破舊馬車攔的。
那馬車破得不成樣子,車篷上全是補丁,趕車的是個渾身是血的小丫鬟,滿臉驚慌,嘴裡喊著:“讓開!讓開!”
車後面追著幾個家丁,手裡拿著棍棒,一邊追一邊喊:“站住!你個賤婢還敢跑!”
沈未央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那輛破馬車衝到郡主府門前,猛地停住。
丫鬟的駕車技術不好,眼看就要撞上一位老人家,她猛地拉住韁繩,馬匹高高揚起前蹄,慣性把她摔在地上,渾身疼得爬不起來。
她的臉上全是傷,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左眼腫得睜不開,右眼裡全是恐懼。
“救命……救命……”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她還是在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幾個家丁追了上來,領頭的一個膀大腰圓,手裡提著棍子,看見小丫鬟摔在郡主府門口,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門匾。
安寧郡主府。
他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兇悍。
他朝那小丫鬟走過去,“賤婢!還敢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他舉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住手,我看誰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