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分錢夜(1 / 1)
分錢的熱鬧勁兒,從晌午一直鬧到了太陽偏西。
紅旗村的藥材廠院子裡,那張剛簽完合同的木桌子,此刻成了全村最金貴的地方。村支書把那厚厚一沓嶄新的票子按在桌上,用一塊乾淨的紅布蓋了一半,像是捧著全村人的命根子。顧晏辰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本用牛皮紙包好的賬本,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誰幹了多少活、分多少錢,明明白白,一點不含糊。
蘇晚卿站在人群中間,臉上帶著溫和卻穩當的笑,一邊維持秩序,一邊幫著喊名字。鄉親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卻沒人插隊,沒人爭搶,一個個眼睛亮得像夜裡的星星,攥著衣角,踮著腳往前瞅。
“王大娘!”
“哎!在呢在呢!”
王大娘擠到前面,手都在抖。村支書拿起一疊錢,數了三遍,才鄭重地放到她手裡:“一共八塊七毛五,您老這幾天分揀藥材最仔細,沒出一點錯,多給您加了五毛辛苦費。”
八塊七毛五!
放在以前,王大娘半年都掙不到這麼多現錢。她把錢緊緊按在胸口,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抬手就往蘇晚卿身上靠:“晚卿丫頭啊,你真是俺的救命恩人!俺家小子明年娶媳婦的錢,總算有著落了!”
蘇晚卿連忙扶住她,輕聲哄著:“大娘,這是您自己掙的,以後咱們藥材廠越做越大,掙得還多呢。”
旁邊李嬸子也跟著抹眼淚,她分到了七塊二,手裡捏著錢,一遍遍地摸,像是怕它飛了。“以前俺們起早貪黑挖藥材,被周老闆壓價壓得連飯錢都不夠,現在可算熬出頭了!晚卿,你就是咱們紅旗村的福星!”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連跟著大人來湊熱鬧的半大孩子,都能分到幾顆糖、兩個白麵饅頭。整個院子裡,笑聲、哭聲、道謝聲混在一起,暖得能把人的心都化了。
顧晏辰一直默默守在蘇晚卿身邊,她渴了,他立刻遞過水;她站久了,他悄悄搬來凳子;有人擠著她,他不動聲色地把她護在懷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鄉親們看在眼裡,都在底下偷偷笑著說,這顧知青,是真心疼晚卿丫頭。
分到最後,蘇晚卿和顧晏辰一分錢都沒往自己兜裡裝。
村支書急了,把一沓錢往他倆手裡塞:“不行!這絕對不行!沒有你們,咱們村能有今天?這錢你們必須拿!”
蘇晚卿輕輕推了回去,笑著說:“支書,這筆錢,咱們留著當藥材廠的本錢。買工具、修廠房、搭更好的曬藥棚,以後咱們要種藥材、加工藥材,不能只靠挖野生的。錢生錢,才是長久之計。”
顧晏辰也點頭:“我和晚卿都商量好了,廠子裡的第一筆利潤,全部投入再生產。咱們要做,就做長久的生意。”
鄉親們一聽,全都肅然起敬。
誰不貪錢?可這兩個年輕人,把錢看得比誰都淡,把全村人的日子看得比誰都重。
就在氣氛最暖、最熱鬧的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尖利的女人嗓子喊得全村都能聽見:
“憑啥!憑啥俺家一分錢都沒有!蘇晚卿,你偏心!你故意針對俺們家!”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回頭一看,只見張翠花叉著腰,一臉兇相地堵在藥材廠門口,她男人趙老憨跟在後面,低著頭,不敢說話。張翠花是村裡出了名的潑婦,平時偷奸耍滑,挖藥材挑最輕的,幹活躲最遠的,這次藥材廠忙得熱火朝天,她一次都沒來,現在分錢了,她倒跑過來鬧了。
村支書臉一沉:“張翠花!你還好意思來?建廠的時候你躲著,分揀藥材你躲著,打掃廠房你也躲著,現在分錢了你倒來了?你要不要臉!”
張翠花往地上一跺腳,撒潑似的喊:“俺是紅旗村的人!俺就有份!蘇晚卿你當了家就了不起了?你這是欺負老實人!”
她一邊喊,一邊就要往院子裡衝,想去搶桌上剩下的公款。
幾個年輕小夥立刻上前攔住她,柱子氣得臉通紅:“張翠花,你再鬧俺就不客氣了!全村人都看著呢,你好意思嗎!”
“俺有啥不好意思的!”張翠花撒起潑來沒完,“俺不管!今天不給俺錢,俺就不走了!俺就睡在這藥材廠裡!”
蘇晚卿往前走了一步,臉上沒笑,眼神卻穩得很。
她沒罵,沒吵,只是平靜地看著張翠花,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翠花嫂子,藥材廠的規矩,是多勞多得,不勞不得。全村三百多口人,誰幹活了,誰沒幹活,賬本上記得明明白白。你一天沒來,一分力沒出,現在想分錢,你覺得,對得起這些起早貪黑、啃著窩頭幹活的鄉親嗎?”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翠花你太不講理了!”
“人家晚卿公正得很,你自己懶,還怪別人?”
“再鬧就把你送到公社去!”
張翠花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依舊不肯認輸,扯著嗓子還要喊。
就在這時,顧晏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蘇晚卿身前。
他沒罵人,只是冷冷地看著張翠花,眼神沉得嚇人。
“張翠花,”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藥材廠是集體的,不是誰想鬧就能鬧的。你再妨礙大家,再碰公家的錢,我現在就去公社報案,按破壞集體生產處理。”
這話一出,張翠花瞬間蔫了。
破壞集體生產,那可是要挨批斗的!
她男人趙老憨趕緊上前拉住她,低聲罵:“你瘋了!快回家!丟人現眼!”
張翠花看著滿院鄉親鄙視的目光,看著蘇晚卿平靜卻堅定的眼神,看著顧晏辰冷冰冰的臉,終於不敢再鬧,狠狠瞪了蘇晚卿一眼,撂下一句“你給俺等著”,灰溜溜地被男人拽走了。
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可經這麼一鬧,鄉親們反而更團結了,也更服蘇晚卿和顧晏辰。
村支書嘆了口氣:“晚卿啊,你就是太心軟,要是換別人,早把她罵出去了。”
蘇晚卿笑了笑:“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講道理就行。但規矩不能破,破一次,以後就管不住了。”
夜幕慢慢落下來,藥材廠的燈一盞盞點亮。
分錢分完了,桌子擦乾淨了,賬本收好鎖進了箱子裡。
鄉親們陸續回家,一路上都在說說笑笑,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煙,飄出飯菜的香味。以前紅旗村的夜晚,黑燈瞎火,安安靜靜,死氣沉沉;今天晚上,到處都是燈光,到處都是說話聲、笑聲,連狗叫都比平時熱鬧。
蘇晚卿和顧晏辰留在最後,收拾院子。
風吹過來,帶著藥材的清香,也帶著夜晚的涼意。顧晏辰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蘇晚卿肩上。
“冷不冷?”他低聲問。
蘇晚卿抬頭看他,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不冷,心裡暖。”
顧晏辰看著她,嘴角忍不住上揚:“今天你很厲害。”
“是你厲害,”蘇晚卿笑,“你一開口,張翠花立馬就慫了。”
兩人相視一笑,夜色溫柔,空氣裡都飄著甜。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張翠花正咬著牙,眼裡滿是怨毒。
她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上面記著縣城藥鋪的地址。
她心裡憋著一股壞水:
蘇晚卿,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舒坦!周老闆不是恨你嗎?我這就去給他報信!我倒要看看,你這個藥材廠,能不能安安穩穩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