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箴言(1 / 1)
“過幾年?”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讓肖大力這個警察抓住了不一樣的資訊,他直起了身子,之前的酒意似乎瞬間消弭乾淨,眯著眼睛問道:“聽這話的意思你是要走?要去哪裡,準備做什麼?”
宗言挑了挑眉毛,沒想到老肖對他仍帶著這麼深的戒心,還敏感到這種程度,僅一句話就引起來了一連串追問。
但他表現得很坦然,自己只是做下一個承諾,才不管別人會不會過激,只是道:“我這話有毛病?你敢肯定自己一輩子留在四九城?上級要調你去別的地方工作,你不去?”接著嘆氣:“過幾年我被遣返原籍,或者重新上山,甚至死了,這些都有可能。”
此言一出,老肖也意識到自己過激了。儘管正常人看來,宗言如今落了戶,工作也不錯,剛才那話顯得有些消極,但仔細一想,人家說得也沒錯,於是不再開口,只悶悶的喝掉了杯裡的酒。
而同一句話,聽在不同的人耳朵裡,得到的是不一樣的資訊。
坐在角落中看書的劉亞琴,一直能聽到兩人的交談聲,宗言那句承諾一出口,她卻是緊張了起來,只因為裡面的麻煩二字。
自然而然的想起宗言剛搬來打掃房間時,他們所有人都看到的“諸邪退避”,成百上千只蟲子瘋狂逃竄出門的震撼場面,如今回憶起來,都覺得此人神異,再聯絡人家之前的職業,便覺得那句話並不簡單,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她雖然是知識女性,還是名小學老師,平時也教育學生要相信科學,拒絕迷信。
但是,與大部分從舊時代走出來的人一樣,小時候接觸的東西已經根深蒂固,談不上迷信,骨子裡卻多少對某些神秘事物帶著些許的敬畏。
加上自己丈夫還是警察,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要面對槍林彈雨,她怎能不緊張。
所以,劉亞琴直接扔下書本,兩步走到桌邊,急聲問:“小宗師父,你是說我家老肖過幾年會遇到麻煩?”頓了頓,又直勾勾盯著他:“你能告訴我,是什麼麻煩嗎?”
宗言一愣,就算此時酒意上頭,他也反應過來,這是對方將他的話當成了讖語,忙擺手:“嫂子誤會了,我只是隨便說說,未來的事誰說得準?”
雖然,他真覺得依老肖這不知變通的個性,起風時八成會讓人整倒。
可他又不是腦袋上長包,怎麼可能承認?
劉亞琴有些不死心,還待再問,老肖卻替宗言解了圍,他沒好氣的瞪了媳婦一眼:“就這還老師呢?迷信!”說罷很有氣勢的將空酒杯一頓:“男人說話,老孃們插什麼嘴,給我倒酒……”
宗言看著微笑拿起酒瓶,真給丈夫倒酒的劉亞琴,不知為何竟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殺氣。
好傢伙,老肖仗著酒勁兒還囂張呢,真不知道自己家裡是什麼地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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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酒局最後出現了一小段插曲,宗言回家後,老肖家又鬧騰一陣,總體而言,這個除夕過得還算不錯。
懶洋洋在家裡又混了一天,初二拎著一斤雞蛋去於師傅家蹭了頓飯,初三就上班了。
與後世一樣,假期結束上班,開始並不怎麼忙。
甚至這個時代年節的氣氛要更濃郁些,就說要過了正月十五,才會真正忙碌起來。
而也就從2月份開始,四九城市面上的物資好像漸漸豐富了。
從每個月能領到的票就能看出來,宗言沒見過幾次的肉票重新出現,儘管上面標註的數量仍少得可憐,卻很明確的傳遞出一個訊號,最困難的時期即將過去。
相比周圍抱著謹慎觀望態度的廣大群眾,宗言這個知曉答案的人,對此則毫不意外。
保持平常心,該幹什麼幹什麼。
就這樣忙忙碌碌又平平淡淡,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兩年多的時間過去,現在已經是1964年的秋天。
四九城的糧食定量早已恢復,雖各種物資仍然緊缺,卻比前幾年要好了太多。
宗言除了平時吃得好了些,為了出門方便買了個二手的腳踏車,其餘生活並無太大變化。
而這兩年的除夕,也都是在肖大力家過的,平時誰家有好吃的,也都會相互分享,可以說,除了老肖偶爾抽風,兩家走得越來越近了。
工作上,宗言度過三年學徒期後,也考核及格,成了紅星軋鋼廠的2級鉗工師傅。
只可惜,他的苦苦尋找,到如今依舊毫無進展。
隨著一次次的失望而歸,到後來,外面一旦下雨刮風,太冷或忒熱,宗言有時甚至寧願在家裡陪窩頭玩一天,都不願出門了。
持續了這麼長時間的尋找,用腳將整個四九城量了個遍,別說任務目標,連老黃都沒發現,換誰都會逐漸失去信心。加上宗言每天上班又忙又累,難免在心理上產生了懈怠。
反正他現在已經看開了,大不了找不到人任務失敗,他白白在這個世界混上十年。
除了生活苦一些,他真有些喜歡上這個火熱的年代了。
而相比於任務沒什麼進展的失望,應對相親則讓他更加的頭疼。
是的,相親。
他到了四九城的第二年,還只是個每月領18.5元補貼的小學徒,身邊就有人替他操心婚事了。
周圍關係好的工友,自己的鉗工師父,還有一干鄰居,非常熱衷於他的個人問題。
等他考級成功,工資上漲後,媒婆更是直接上門了。
宗言一直認為自己有個藥罐兒和尚綽號,更是“天生”禿子,應該沒人看得上。
但他忽略了,他皮膚白皙,相貌英俊,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氣質,總是能吸引一些人的目光,與之相比,禿子根本不算什麼。
學徒工也算正式工,有城市戶口,這便是加分項。
至於說湯藥不離口,別人又不是瞎子,他在車間如何稍微一打聽就知道,看上去也不是個短命的。
似乎與拉良家下水,勸J女從良一個道理,看和尚娶妻,大概也能讓人覺得興奮,用他們的話說,不娶老婆,你還俗幹什麼?
宗言肯定沒有在這個世界成家的念頭。
畢竟是個過客,充其量也只能在這裡待上十年,真結婚生子,不是禍害人嗎?
於是他拒絕了所有的媒婆。
但面對親近人的關心和質問,就沒辦法太強硬,為了少些麻煩,乾脆將某天去醫院檢查的單子亮出來,直說自己可能活不了幾年,就不耽誤好姑娘了。
這下子,藥罐兒和尚這個綽號算坐實。
宗言卻著實鬆了口氣,雖說立個美強慘的人設有些可恥,起碼得了個清淨,而且街面上那種有關於他下半身的流言也漸漸消弭了。
當然也有例外,肖大力這個倔種就跟自己媳婦,和院子裡的大眉子馮老師不同,大家都很同情命運多舛的小宗師傅,他則很明確的表達出自己的懷疑。
在他看來,宗言能跑能跳,能幹活會武功,不找物件結婚可能有特殊的目的。
背後怎麼調查的不清楚,某天吃過晚飯,肖大力召集院裡所有人,意思是最近敵特活動頻繁,希望大家工作生活中要保持警惕。接著著重講了一些防特知識,包括如何辨認身邊的特務。
包括倆孩子,大家都聽得很認真,只不過宗言越聽越不對勁,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什麼低調不冒頭、一直保持單身、活動範圍不固定,就算休息可能也是早出晚歸,時常在各處閒逛……
老肖你這倒黴玩意兒說就說,總看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