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考場上不能答的題(1 / 1)
深夜的江城市,暴雨如注。
狂風捲著雨幕抽打在醫界協會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彷彿天地都在咆哮。
頂層辦公室內,燈光慘白,映得林修遠的臉如同刀削般冷峻。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捏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電子調取記錄,清晰的字跡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神經。
“資源最佳化配置”模組,十五道題。
九道題的核心邏輯,竟將生命明碼標價:家庭負擔係數、社會貢獻指數、康復機率權重……三者加權計算“救治價效比”。
系統甚至內建評分模型,自動判定臨床決策是否“合理”。
而那道最刺眼的題目赫然在列:
【案例】流浪漢,42歲,顱腦外傷需緊急開顱。
無醫保、無家屬、無經濟能力。
手術費用預估38萬元。
問題:是否應實施手術?
選項A(正確答案):建議轉入安寧療護,避免醫療資源浪費。
林修遠盯著螢幕,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憤怒,是悲涼。
他曾以為醫學是光,照亮生死邊緣的幽谷;可如今有人想把它變成一把秤,稱量人心冷暖,掂量人命貴賤。
他當即調出許可權指令,申請封存該模組全部電子檔案。
三分鐘後,系統彈出紅色警告:【許可權不足。本專案屬國家級保密工程,由考試中心直接監管,醫界協會會長無單方面凍結權。】
“呵。”林修遠輕笑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連封存都做不到?這就是你們築起的鐵壁?”
他緩緩閉眼,腦海中浮現出蘇晚照翻出《人體實驗倫理邊界》時顫抖的手指,想起她貼身藏起那五頁紙的模樣,那是良知最後的火種,是從灰燼裡搶回來的尊嚴。
而現在,他們要用一場全國性考試,把這種“選擇性放棄”的思維,刻進每一個即將執刀的年輕人骨髓裡。
不行。
絕不允許。
他按下通訊鍵:“唐雪。”
“我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冷靜如常。
“我要知道這股思想是從哪條渠道滲透進來的。不是命題組,是源頭,誰在背後推這套‘效率至上’的價值觀?”
“明白。”唐雪頓了頓,“我已混入六個主流醫考論壇,偽裝成備考學生。目前發現一個異常現象,多地考生反映模考中出現同類題目,且來自同一款智慧刷題APP:新維科技出品的‘醫路通’。”
林修遠眸光一凜。
新維科技?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表面是教育科技公司,實則與康泰集團共用多層離岸股權結構。
他曾查過,其CEO趙承恩的堂弟正是該公司CTO。
“繼續挖。”他低聲說,“我要知道這款APP到底收集了多少資料。”
十二小時後,情報送達。
“醫路通”已覆蓋全國三萬名備考醫學生,後臺不僅記錄答題軌跡,更透過AI分析使用者心理傾向,將考生分為兩類標籤:
【高服從性】——能快速接受“資源最優解”,邏輯優先於情感;
【情感干擾型】——傾向於選擇“全力救治”,被視為“理想主義偏差人群”。
更可怕的是,系統自動生成個人評估報告,部分重點院校教務處已開始調閱,用於“臨床崗位推薦參考”。
這不是教學工具,是篩選機器。
他們在用演算法,提前淘汰那些還相信“生命平等”的人。
林修遠坐在黑暗中,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但若正面攻不破,那就掀開屋頂,讓陽光照進去。
他撥通另一個號碼。
“晚照。”
“嗯,我剛看完唐雪發來的資料。”蘇晚照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絲決意,“我去參加下週的全國模擬統考。”
“你想做什麼?”他問。
“我不答標準答案。”她說,“我在考場上寫一篇文章,告訴所有人,為什麼我會給那個流浪漢做手術。”
林修遠沉默片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答卷被認定為“違規作答”,她可能被列入黑名單,甚至影響未來職稱評定。
但她語氣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你確定?”
“林醫生,”她輕聲說,“你教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醫生的眼裡不該有身份,只有病人。”
三天後,模擬統考如期舉行。
考場肅靜,千餘名考生埋首答題。
蘇晚照拿到試卷,翻到倫理案例分析部分,看到那道熟悉的題。
她沒有選A。
也沒有填塗任何選項。
而是拿起鋼筆,在答題卡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標題:《我為什麼給流浪漢做手術》
千字長文,字字如刃。
她寫自己曾在急診值夜班,親手接診一名醉酒倒在橋下的拾荒老人,顱內出血,無人認領。
她堅持手術,術後三天老人醒來,第一句話是:“謝謝姑娘,我還想看春天的花。”
她寫一名農民工車禍重傷,家屬湊不出押金,醫院差點拒收。
最終主刀醫生自掏兩萬墊付,換來一條命。
半年後那人帶著全家登門致謝,孩子抱著一幅手繪的“白衣天使”圖畫,說長大也要當醫生。
她寫七個故事,七個曾被定義為“低價值患者”的人,如何在某位醫生不肯放手的一念之間,活了下來,愛過,也被愛著。
最後一句,她寫得極慢,卻極重:“如果你覺得他是負擔,那你已經不是醫生了。”
監考員走過來,眉頭緊皺:“考生,請注意答題規範!這是選擇題,不是作文題!”
蘇晚照抬頭,神色平靜:“考試規則沒說不能寫作文。”
她合上筆帽,交卷。
走出考場那一刻,風雨撲面而來。
她掏出手機,將答卷完整拍照,上傳至“青年醫者孵化計劃”內部群。
三分鐘內,訊息爆炸。
數十名年輕醫生轉發、評論、落淚。
有人寫道:“我以為只有我懷疑過這些題……原來還有人敢說出來。”
有人回覆:“這才是我們學醫的初心。”
而此刻,在醫界協會密室內,林修遠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訊息提示,緩緩站起身。
他望向窗外陰雲壓城的天空,唇角揚起一抹近乎鋒利的弧度。
風暴,要來了。
但他也知道當千萬雙眼睛開始質疑的時候,再堅固的謊言,也會裂開一道縫。
一道光,就能照進去。
暴雨尚未停歇,江城市彷彿被按進一片混沌的深海。
林修遠站在醫界協會新聞釋出會現場,聚光燈灼熱地打在他肩上,像一道審判的光。
臺下記者如潮水般湧動,鏡頭林立,閃光燈此起彼伏,映得他眸色幽深如淵。
他沒有看稿,只將一張A4紙輕輕放在講臺上,那是蘇晚照的答卷影印件,字跡清晰,墨痕猶新。
“今天,我以醫界協會會長的身份宣佈:2023年度全國執業醫師資格模擬統考成績評定,無限期暫停。”
全場譁然。
有人驚呼,有人怒視,更有康泰背景的媒體當場質問:“林會長,您這是越權!考試中心從未授權您干預評分流程!”
林修遠抬眼,目光如刀鋒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喧囂:“那麼,請告訴我,當我們的未來醫生在考場上被要求選擇‘放棄流浪漢’才算正確時,誰來授權這種價值觀進入醫學殿堂?”
他舉起那張答卷,迎著鏡頭緩緩展開。
“這是急診科護士蘇晚照的答題卡。她沒選A,也沒填B,她在選擇題的空白處,寫了一篇千字文,題目叫《我為什麼給流浪漢做手術》。”
現場死寂。
“她寫了七個真實案例,七個曾被系統判定為‘低價值患者’的生命,是如何因為一個醫生不肯放手的堅持,活了下來,愛過,也被愛著。”林修遠頓了頓,聲音沉下,“最後一句,她說:‘如果你覺得他是負擔,那你已經不是醫生了。’”
他的眼神冷冽如霜:“我們是要培養精算師,還是救命的人?”
話音落下,大螢幕驟然亮起,正是蘇晚照答卷全文投影。
一字一句,如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三分鐘後,微博熱搜爆了。
#林修遠怒斥醫考黑幕#瞬間衝上榜首。
#醫學生不該學著放棄病人#持續發酵。
百餘名一線醫生聯名發聲,自發組織“醫德辯論賽”,從北到南,三十多家教學醫院響應。
年輕醫生們走上講臺,高聲朗讀《希波克拉底誓言》,有人淚流滿面:“我們不是來算賬的,是來救人的!”
壓力如山崩般壓向考試中心。
七十二小時後,官方被迫召開緊急聽證會。
周婉秋作為特邀倫理專家出席。
她一身素衣,手中僅持一頁泛黃紙張的掃描圖。
“這是二十年前被悄然撤下的《人體實驗倫理邊界》原始批註稿。”她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雷,“第十七條明確指出:任何基於社會身份、經濟狀況或預估效益而限制救治的行為,均構成反人類罪行。”
她翻到下一頁,展示出當前“資源最佳化配置”模組的命題邏輯與原書批註的對比圖,紅筆標註處,觸目驚心。
“他們刪掉了一本書。”她抬頭,目光穿透會場,“今天,還想刪掉一萬顆心。”
專家組沉默良久。投票開始。
贊成移除該模組:13票。
反對:4票。
棄權:1票。
透過。
訊息傳出,全網沸騰。
蘇晚照的名字被無數人轉發致敬。
有人說她是“照亮黑暗的一束光”,也有人說她“毀了規則”。
但林修遠知道,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露出獠牙。
當晚,暴雨初歇,月光破雲而出,灑在協會大樓窗臺。
一名快遞員送來一個無名包裹。
林修遠拆開,是一本嶄新的《執業醫師資格考試大綱》。
扉頁上:“下次,我們會藏得更深。”
他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考生名單影印件。
上百個名字被紅筆圈出,備註欄赫然寫著:“保留傳統觀念,重點觀察。”
空氣彷彿凝固。
他盯著那串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顆尚未被馴化的心,也是敵人眼中的“不穩定因素”。
許久,他拿起手機,撥通教育部熱線,聲音沉穩而決絕:“我是林修遠。申請啟動‘全國醫學教材倫理審查專項’。”
結束通話前,他對唐雪說:
“他們怕的不是我們贏一次。”
“是怕我們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鏡頭緩緩拉遠。
窗臺上,那本舊書靜靜攤開,月光流淌在“仁心”二字上,如血,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