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回爐班裡的暗釘(1 / 1)
凌晨六點二十三分,江城市醫界協會培訓中心B棟三樓,醫學倫理回爐班正式開課。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雲層,走廊盡頭的電子屏已滾動打出今日課程表:《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現代困境》《臨床決策中的利益衝突識別》《真實世界證據的倫理邊界》。
林修遠站在監控室玻璃後,目光落在教室全景攝像頭傳來的畫面上。
六十八名醫生整齊落座,白大褂筆挺,神情各異。
有人低頭翻書,試圖掩飾緊張;有人交頭接耳,眼神閃爍;更有一些人,從進門那一刻起就刻意避開視線接觸,彷彿知道這間教室不是來學習的,而是來接受審判的。
他指尖輕敲桌面,調出請假名單。
五人缺席。
三人診斷為“急性焦慮障礙”,病歷編號連號,開具時間集中在同一上午七點四十五至八點十一分。
主治醫師欄清一色寫著同一個名字:陳默,心理科副主任,正是鄭志明曾秘密求診的那位。
巧合?林修遠冷笑。
前世康泰集團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暴力封口,而是精神操控。
一場“心理評估”,幾句“你可能有職業倦怠傾向”,就能讓一個原本堅定的醫生自我懷疑,主動退場,甚至在未來的關鍵投票中倒戈相向。
這不是病歷,是清洗令。
“唐雪。”他低聲開口。
門外黑影一閃,唐雪已立於身側,手中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銀色手提箱。
“以後勤協調員身份進入班級,全程旁聽。記錄儀藏在胸針裡,記得關掉訊號發射模組。”林修遠遞過一枚造型樸素的金屬徽章,“別露臉,但要聽清每句話。”
唐雪點頭,將徽章別上衣領,鏡片微閃,虹膜認證透過,這是“迴歸計劃”專屬情報系統的接入許可權。
“您覺得……他們會說什麼?”她問。
“說我們太理想。”林修遠望著螢幕中那些低垂或迴避的眼神,“說現實不允許清廉,說沒有灰色地帶就沒有醫療效率。他們會用‘無奈’包裝妥協,用‘現實’美化背叛。”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我們要做的,不是堵住他們的嘴,是挖出他們背後的人。”
第三天下午,陽光斜照進教室。
講臺上,周婉秋站在投影幕前,面容沉靜。
作為主講嘉賓之一,她選擇了一個最鋒利的話題:《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現代困境》。
“兩千四百年過去了,我們還在爭論同一個問題,醫生究竟該為生命負責,還是為系統服務?”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
“當藥企操控資料,當期刊淪為廣告平臺,當所謂的‘專家共識’建立在利益輸送之上,我們開出的每一張處方,究竟是治療,還是共謀?”
臺下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右後排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醫生緩緩舉手。
“趙承志,腫瘤科副主任。”他自報家門,語氣平和,“我想問一個問題:如果資源永遠不夠,我們是不是該優先救‘更有價值’的人?比如,一個能創造社會財富的企業家,還是一個輟學打工、沒有醫保的農民工?”
話音未落,幾道低語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說得沒錯啊,ICU床位就那麼多……”
“有些病人治好了也活不久,何必浪費資源?”
林修遠在監控室猛地睜眼。
這句話,他在前世聽過。
不是在學術會議,而是在康泰內部一次絕密研討會上。
那份代號“淨化協議”的檔案裡明確寫道:“透過引導精英醫生建立‘醫療價值分級’認知,實現對低端患者群體的自然淘汰,降低無效醫療支出。”
現在,它被包裝成一場哲學討論,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回爐班課堂上。
周婉秋反應極快。
她直視趙承志,聲音陡然轉冷:“您提到的‘價值’,是由誰定義的?GDP?納稅額?還是某個基金會的資助名單?”
她停頓一秒,補上致命一擊:“據我所知,您的兒子正在就讀康泰基金會全額資助的國際醫學院,請問,這種‘價值評判標準’,是否也適用於您家人?”
全場驟然安靜。
趙承志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鎮定,只笑了笑:“我只是提出思考。”
“思考可以,但不能把毒藥當成真理傳播。”周婉秋合上講義,轉身離去。
課後彙報中,她將這一幕完整複述給林修遠。
“他是衝著分裂來的。”林修遠靠在椅背上,指節輕叩太陽穴,“不是臨時起意,是訓練有素的思想滲透者。”
蘇晚照站在一旁,聽著,眼中泛起痛楚。
她忽然開口:“讓我去。”
林修遠看向她。
“以助教身份加入小組討論。我可以讓他們明白……所謂‘不值得救’的人,也曾有人為她哭過、悔過。”
林修遠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第二天上午,分組研討開始。
蘇晚照走入教室,白大褂整潔,髮絲一絲不苟。
她沒有講理論,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我大學實習那年,遇到一個十七歲女孩,腹痛三天,沒人敢開CT檢查單,怕擔責。等確診時已是闌尾穿孔,感染性休克……搶救無效死亡。”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當時有人說,她家窮,沒背景,查不查都一樣。可我現在想問一句,如果那天我是她的主治醫生,我也說她‘不值得救’,那我和殺死她的人,有什麼區別?”
沒有人回答。
整個教室陷入漫長的沉默。
有些人低下了頭。
有些人握緊了筆。
而坐在角落的趙承志,嘴角依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當晚九點十七分,唐雪回到技術中心,取下胸針記錄儀,插入解碼終端。
螢幕亮起,音訊波形圖開始滾動回放。
就在即將結束時,一段低語突然跳出。
茶水間,水壺沸騰的嗡鳴聲中,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響起:“別太投入,這課遲早要停。”
當晚,技術中心的燈光如手術室般冷白。
唐雪將記錄儀插入解碼終端,指尖在鍵盤上輕點,波形圖緩緩滾動。
回放至21:17,茶水間水汽蒸騰的背景音中,那句低語再度響起:“別太投入,這課遲早要停。”
她眼神一凝,立刻調出趙承志的通訊資料流。
基站定位記錄清晰顯示:過去三天內,他曾在非工作時間兩次前往城東仁安診所,一個早已被醫協封存檔案的灰色節點。
前世林修遠曾親手查封過這家偽裝成社羣門診的非法資料採集點,那裡曾用患者基因樣本為康泰研發“精準淘汰模型”。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學習平臺登入軌跡:連續三夜,凌晨1:23至1:47,賬號頻繁上線,瀏覽記錄赫然集中在《群體心理操控案例》《認知偏差誘導技術》《精英階層價值觀重塑路徑》等敏感課程包,這些內容根本不在本次培訓大綱中,來源標註為“康泰研究院內部資料庫”。
“不是臨時起意。”唐雪低聲自語,“是系統性滲透。”
她立即將所有證據打包加密,直送監控室。
林修遠正站在窗前,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他知道,這場“知識淨化行動”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教育醫生,而是一場無聲的戰爭,對方要瓦解信念,他則要重建底線。
“他們派趙承志來,不是為了聽課。”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刀鋒入鞘,“是為了播種懷疑。讓清廉者自疑,讓堅定者動搖,最後用‘理性討論’的外衣,把惡念合法化。”
他轉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剛列印出的隨身碟初步掃描報告上。
“那就給他一場真正的‘倫理審判’。”
第五日清晨,陽光終於刺破連綿陰雲。
回爐班課程表更新:新增《模擬倫理聽證會》,主題為“ICU床位危機下的資源分配抉擇”。
六十八名學員分為八組,圍繞一起虛構事件展開辯論,一名納稅千萬的企業家與一名十七歲腦瘤少女同時急需移植肝源,該如何抉擇?
教室氣氛緊繃如弦。
趙承志果然出手。
他在小組發言中侃侃而談:“我們必須面對現實,醫療資源有限,救治決策必須引入社會價值評估體系。企業家能帶動就業、創造稅收,其生命產生的外部效益遠高於未成年人。這不是冷漠,是效率最優解。”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更多人陷入沉默。
就在此時,主控燈突然熄滅,投影幕亮起。
畫面先是趙承志在課堂上的自信側影,接著鏡頭切換,海外醫學新聞截圖浮現:一名青年男子正在瑞士某頂級基因診療中心接受全基因組篩查,標題為《康泰基金會資助學者完成罕見病風險排除》。
照片右下角,姓名欄清晰寫著:趙子軒,22歲,劍橋大學醫學院在讀,父親趙承志,江城市腫瘤科副主任醫師。
字幕緩緩打出:“您認為您的孩子,會被自己的標準判為‘可救’嗎?”
全場死寂。
趙承志猛地站起,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
他死死盯著螢幕,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靈魂。
三秒後,他甩下椅子,大步衝出教室。
無人阻攔。
監控室內,蘇晚照握緊了拳,眼底泛起淚光。
“那女孩……就像當年的我。”她喃喃道,“如果沒人替她說話,這個世界就會預設她不值得活。”
林修遠靜靜看著螢幕上逐漸空蕩的座位區,嘴角微揚。
更是斬斷了一條暗線。
次日清晨七點十二分,人事部收到一封辭職信,署名趙承志。
隨信附帶一枚黑色隨身碟,經檢測無病毒後接入內網,檔名為:《應對回爐班策略指南_v3.2》。
文件首頁赫然寫著:
核心指令:製造爭議話題,引導公眾質疑“道德綁架式改革”,塑造林修遠團隊為“理想狂徒打壓臨床自由”的形象;利用媒體放大個別極端言論,誘發同行恐慌,促成集體抵制。
林修遠看完,輕笑一聲,將隨身碟遞給唐雪。
“他們忘了。”他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陽,聲音平靜卻如驚雷滾過,“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用來砍人的,是用來照鏡子的。”
陽光灑進空蕩的教室,粉筆灰在光柱中漂浮如塵。
黑板角落,一行昨夜未擦的字跡靜靜殘留:
誰來定義什麼是人?
而在城市另一端,數十個匿名自媒體賬號悄然啟動同步編輯程式。
標題草稿已生成三條:
-《醫協強制洗腦?回爐班竟設“思想審查”環節!》
-《老專家遭政治清算?多名資深醫師被迫退群》
-《林修遠搞醫療獨裁?知情人士曝驚人內幕》
配圖正在處理:一張是趙承志離席瞬間的抓拍,角度扭曲得如同落荒而逃;另一張則是周婉秋講課時神情嚴肅的側臉,被P上了“你不符合生存標準”的對話方塊。
快門聲未響,風暴已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