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裂痕(1 / 1)
洪武十五年九月十八,應天府,秋雨。
雨從卯時下起,到申時還沒停。
李真站在東宮廊下,看著簷外雨簾。雨絲密得像織布機上繃緊的經線,把天地間縫成灰濛濛一片。
懷恩從雨裡跑來,袍角溼透,臉上卻帶著喜色。
“李師傅,江寧縣來人報信——第二批秋薯,收了。”
李真轉頭看他。
“多少?”
“畝產三十二石。”懷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興奮,“比春薯還多一石。”
李真沒有說話。
他望著雨幕,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三十二石。
第一批春薯三十一石,第二批秋薯三十二石。資料穩住了,說明不是偶然,是真的能種。
紅薯這東西,在大明,活了。
“太子殿下知道了嗎?”
“知道了。殿下讓奴婢來請李師傅,去文華殿議事。”
李真點頭,舉步入雨。
懷恩撐著傘追上來,被他擺手止住。
“不用。”
他就那樣走進雨裡,任憑秋雨澆透官袍。
懷恩看著那道背影,怔了一下。
李師傅變了。
從前那個處處小心、步步謹慎的李師傅,如今走路時脊背挺得更直了。
文華殿西配殿,今日多了幾個人。
除了朱標、宋禮,還有兩個生面孔——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官員。
朱標見李真進來,抬手示意。
“李真,來見過兩位。這位是戶部侍郎鬱新,這位是國子監祭酒宋訥。”
李真行禮。
鬱新——這個名字他知道。洪武年間的理財高手,後來官至戶部尚書,以清廉著稱。宋訥——更不用說了,國子監祭酒,掌太學,門生遍天下。
兩人也回禮。
鬱新目光在李真身上停留片刻,笑道:“久聞李少詹事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才。”
李真遜謝。
朱標讓眾人落座,開門見山。
“今日召諸位來,是為甘薯推廣之事。”
他頓了頓。
“第一批試種,應天、太平、鎮江三府,成績斐然。父皇有旨,明年擴種五省——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每省選三府試種。”
鬱新點頭:“戶部已開始核算種苗、田畝、人工之數。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種苗不夠。”鬱新道,“東宮現有母薯三千餘株,每株可剪藤三十,得苗九萬。九萬苗,種九千畝,勉強夠三府。要擴種五省,至少需母薯三萬株。”
李真在心裡飛快盤算。
三萬株母薯,需要多少地?多少時間?
“鬱侍郎,”他開口,“母薯培育,需一年時間。明年要擴種五省,今年就必須備足種苗。”
鬱新看向他。
“李少詹事有何高見?”
李真起身,走到牆上掛的大明輿圖前。
“應天、太平、鎮江三府,今年秋薯已收,可留部分作種。但這還不夠。”
他指著圖上幾個點。
“臣建議,今年冬季,在應天府選暖地,搭暖棚試種冬薯。若能成功,明年開春即可多得一季種苗。”
宋訥捋須道:“冬季種薯?古籍無載,可行否?”
李真道:“古籍無載,臣可以試。”
殿中一靜。
朱標看著他。
他知道李真不是信口開河。這人每走一步,都有把握。
“好。”朱標道,“吾撥銀五千兩,讓你試冬薯。”
李真叩首。
“臣必不負殿下。”
議事散去,鬱新單獨留下。
他走到李真面前,拱手一禮。
李真還禮。
“鬱侍郎有何賜教?”
鬱新看著他。
“李少詹事,老夫有一事不明。”
“請講。”
“甘薯此物,老夫查了戶部歷年檔冊,從未有載。李少詹事從何處得來?”
李真沉默片刻。
“古籍殘卷。”
鬱新點頭,沒有追問。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李少詹事,老夫有一言相告。”
李真凝神。
鬱新的聲音更低了。
“胡惟庸前日召老夫過府,問起甘薯之事。老夫說‘不知’。他又問戶部撥銀多少、種苗幾何、何人經辦——老夫皆以‘不知’對。”
他看著李真。
“老夫不怕他。但老夫要告訴你——他在盯這件事。”
李真心頭微凜。
“多謝鬱侍郎提醒。”
鬱新擺手。
“不必謝。老夫只是——”他頓了一下,“只是不想看著這東西,毀在人手裡。”
他轉身離去。
李真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
戶部侍郎鬱新,這是第幾個了?
宋禮、何真、鬱新——這些人,都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胡惟庸的人。他們是“做事的人”。
胡惟庸在拉攏他們,李真也在接觸他們。
他們站在中間,看兩邊下棋。
九月二十,夜,胡惟庸府邸。
書房裡燭火通明。
胡惟庸靠在椅中,手裡捏著一份密報。程先生跪在下首,面色灰敗。
“三萬株母薯。”胡惟庸念道,“擴種五省。鬱新撥銀。李真試冬薯。”
他把密報放下。
“程先生,你說本相該怎麼辦?”
程先生叩首。
“學生愚鈍,請相爺明示。”
胡惟庸看著他。
“你北上那趟,跟梁中平接上頭了?”
“是。”
“東西遞過去了?”
“是。”
“韃靼人那邊,怎麼說?”
程先生沉默片刻。
“脫古思帖木兒的人說——‘知道了’。”
胡惟庸挑眉。
“就這三個字?”
“就這三個字。”
胡惟庸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秋雨還在下。
“程先生。”
“學生在。”
“你說,脫古思帖木兒是傻子嗎?”
程先生一怔。
“學生……不明白相爺的意思。”
胡惟庸轉過身。
“他是北元大汗,不是傻子。他知道本相遞訊息給他,是想借他的刀殺人。他收了本相的訊息,卻不按本相的意思辦——為什麼?”
程先生思索片刻。
“相爺是說……他在等?”
“等什麼?”
“等更大的好處。”
胡惟庸笑了。
笑得很冷。
“聰明。”
他走回案前。
“他等本相拿出更大的誠意。等本相告訴他——殺了燕王,本相能給他什麼。”
他頓了頓。
“可本相能給他什麼?”
程先生不敢接話。
胡惟庸自己答了。
“本相什麼都不能給他。本相能給的東西,都是大明的。把大明的東西給韃靼人——本相還沒瘋。”
他坐下。
“所以,這條路走不通。”
程先生臉色發白。
“相爺,那梁中平那邊……”
胡惟庸抬手止住他。
“梁中平繼續用。但他遞的訊息,不能只給韃靼人。”
他看著程先生。
“給鄭士利那樣的人。”
程先生一怔。
“相爺的意思是——”
“朝中那些對太子不滿的人,多得是。”胡惟庸道,“讓他們知道燕王在北平做了什麼、沒做什麼。讓他們自己去彈、去鬧、去撞柱。”
他頓了頓。
“本相不需要親自出手。本相只需要——遞訊息。”
程先生叩首。
“學生明白了。”
九月二十二,國子監。
李真奉太子命,來見宋訥。
國子監在雞鳴山南麓,佔地極廣,屋舍儼然。李真穿過欞星門,走在青石鋪就的甬道上,兩邊是成排的號舍,隱隱傳來誦書聲。
宋訥在彝倫堂候著。
這位國子監祭酒年近六十,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極亮。
“李少詹事,請坐。”
李真落座。
宋訥親手給他斟茶。
“李少詹事今日來訪,有何見教?”
李真接過茶盞。
“宋祭酒,下官有一事相求。”
“請講。”
“下官想在國子監,選一批監生。”
宋訥眉頭微動。
“選監生?做什麼?”
“學種薯。”
宋訥怔住。
種薯?讓監生學種薯?
“李少詹事,”他放下茶盞,“監生是讀書人,日後要考科舉、做官的。你讓他們去學種地?”
李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宋祭酒,下官斗膽問一句——讀書人,為什麼不能學種地?”
宋訥一時語塞。
李真繼續道:“甘薯推廣天下,需要人管。這些人,要有學問、會算賬、能寫會畫,還得懂農事。監生是最合適的。”
他看著宋訥。
“下官不是讓他們一輩子種地。是讓他們學會之後,去各府各縣,教老農怎麼種。教完了,再回來讀書、考試。”
宋訥沉默。
良久。
“這是太子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是下官的意思。太子殿下已經準了。”
宋訥又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監生們三三兩兩走過,年輕的臉上滿是意氣風發。
“李少詹事,”他開口,“你知道這些監生,是來做什麼的嗎?”
“知道。讀書、科舉、做官。”
“對。”宋訥轉過身,“他們是來求功名的。你讓他們去種地,他們會怎麼想?”
李真也站起身。
“下官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但下官知道——等甘薯種滿天下,餓死的人少了,他們的功名,才有意義。”
他看著宋訥。
“沒有糧,讀書人也是要餓死的。”
宋訥怔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四五歲,四品官,說話卻像一把刀。
“你……”他忽然笑了,“你這張嘴,比你的醫術還厲害。”
李真拱手。
“宋祭酒過譽。”
宋訥擺手。
“不是過譽。是實話。”
他走回案前。
“你要多少人?”
“先選三十人。”
“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宋訥點頭。
“老夫給你挑。挑最好的。”
九月二十五,三十名監生到東宮報到。
李真站在後苑苗圃前,看著這群年輕人。
最大的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七八。他們站在紅薯地裡,手足無措,不知道手往哪兒放。
“諸位,”李真開口,“知道今天來做什麼嗎?”
有人小聲答:“種地。”
李真點頭。
“對,種地。”
他頓了頓。
“但你們種的地,跟別人不一樣。你們種出來的東西,能讓大明多活幾百萬人。”
監生們面面相覷。
這話太大了。大到他們不敢相信。
李真沒有解釋。
他轉身,走到一株薯苗前,蹲下,扒開泥土,露出一枚紫紅色的薯塊。
“這叫甘薯。”他道,“一株可收二十斤。一畝可收三千斤。夠五口之家吃一年。”
他站起身。
“你們學會怎麼種它,然後去各府各縣,教會更多的人。三年之後,這些東西會種滿半個大明。”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那時候,你們種的就不是地了。”
有人問:“那是什麼?”
李真沉默片刻。
“是命。”
九月二十八,第一批監生開始學種薯。
李真親自教。
從選地、起壟、扦插、澆水、施肥,到採收、曬乾、儲藏,一整套流程,掰開揉碎了講。
監生們聽得認真,記得仔細。有人隨身帶著小本子,一邊聽一邊記,記完了還互相核對。
宋訥來看了兩次。
第一次來,站在遠處看,看完走了,沒說話。
第二次來,走到田邊,蹲下身,親手摸了摸薯葉。
“李少詹事。”
“宋祭酒。”
宋訥看著那些認真聽講的監生。
“這些人,”他道,“日後若能入朝為官,比那些只會背四書五經的,強。”
李真沒有說話。
他知道宋訥在說什麼。
宋訥在說——國子監的學規,該改了。
十月初一,鄭和滿十三歲。
這孩子如今是後苑的“薯把式”,管著三千株母薯,手下還有五個小內侍幫忙。
他認字已經認到三百多個,能讀簡單的農書,能記賬,能寫種法。
李真送了他一份生辰禮——一本手抄的《農政全書》節選。
鄭和接過來,翻了翻,眼眶紅了。
“李師傅,這……這太貴重了。”
李真搖頭。
“不貴重。你往後要管的東西,比這貴重得多。”
鄭和把書抱在懷裡,重重點頭。
“奴婢一定好好學。”
李真看著他。
這個孩子,一年前還只是個守苗的小內侍,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鄭和。”
“奴婢在。”
“你知道我為什麼教你這些?”
鄭和想了想。
“因為李師傅想讓奴婢,往後幫更多的人。”
李真點頭。
“對。但不止。”
他看著鄭和。
“還因為——你值得。”
鄭和怔住。
他低下頭,沒讓李真看見他的眼睛。
十月初三,夜,東宮密室。
朱標拿著一封信進來。
信是從北平送來的,朱棣親筆。
“大哥:
梁中平近日又有動作。錦衣衛查得,他遞出去一份城防圖——假的。我讓人畫的假圖,故意讓他拿到。
胡惟庸那邊,應該已經收到。接下來,就看韃靼人上不上當。
另,李真的玉佩,吾給他了。往後他若有事,憑此物可調燕王府三百人以內的兵力。這是吾的承諾。
弟棣字”
朱標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燕王)把城防圖換了?”
朱標點頭。
“假的。四弟親自畫的,連他都看不出破綻。”
李真握著那封信。
朱棣這是在釣魚。
用假圖釣韃靼人,用梁中平釣胡惟庸。
“殿下,”他道,“燕王殿下這是在冒險。”
朱標看著他。
“怎麼說?”
“若韃靼人信了假圖,按圖攻城,北平城防就會暴露弱點。他們攻一次,就知道圖是假的。知道是假的,就會知道軍中有內鬼。知道有內鬼,就會查——查到梁中平身上。”
他頓了頓。
“梁中平一暴露,胡惟庸就知道我們在反制。他會有下一步動作。”
朱標點頭。
“四弟知道。他在信裡寫了——‘接下來,就看韃靼人上不上當’。”
他看向李真。
“你說,韃靼人會信嗎?”
李真想了想。
“會。”
“為什麼?”
“因為他們想贏。”
他道,“想贏的人,最容易上當。”
十月初五,韃靼人果然上當了。
三千騎兵趁夜偷襲北平東門——正是假圖上標註的“防守薄弱處”。
結果一頭撞進朱棣的埋伏圈。
三千人,死兩千,被俘五百,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回去。
朱棣在城頭看著那場屠殺,臉色平靜如常。
戰後,梁中平被秘密逮捕。
錦衣衛連夜審訊,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就全招了。
胡惟庸的程先生,三月初九在真定府與他接頭,許諾事成之後,升他做北平都司經歷司副使,賞銀五千兩。
他遞出去的訊息,包括兵力部署、糧草調運、將領行蹤、城防圖——一共十七份。
朱棣沒有殺他。
他讓人把梁中平關進一處密室,每天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讓他死。
梁中平哭著求死,朱棣不理。
“讓他活著,”朱棣道,“活著,才能讓人知道他活著。”
十月初十,訊息傳到應天。
胡惟庸府上,程先生跪在書房裡,額頭觸地,渾身發抖。
胡惟庸坐在案後,手裡捏著那份密報,面無表情。
“梁中平被抓了。”
程先生不敢答。
“他招了。”
程先生還是不敢答。
胡惟庸把密報放下。
“程先生。”
“學……學生在。”
“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本相?”
程先生拼命叩首。
“學生不敢!學生所做一切,都是奉相爺之命!”
胡惟庸看著他。
“奉本相之命?”
“是!”
胡惟庸沉默。
良久。
“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程先生腦子飛速轉動。
“滅……滅口?”
胡惟庸笑了。
笑得很輕,很冷。
“梁中平在燕王手裡。你怎麼滅口?”
程先生語塞。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程先生,你跟了本相多少年?”
“十……十三年。”
“十三年。”胡惟庸點頭,“十三年間,本相待你如何?”
程先生伏地。
“相爺待學生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胡惟庸重複了一遍。
他蹲下身,與程先生平視。
“那本相問你——你願不願意,替本相做一件事?”
程先生抬頭。
“學生萬死不辭。”
胡惟庸點頭。
“好。”
他站起身。
“你走吧。”
程先生怔住。
“走?”
“對。現在就走。”胡惟庸道,“從後門出去,不要驚動任何人。出城往南,去福建。到那邊換條船,出海。”
程先生臉色慘白。
“相爺……相爺這是要學生……”
“逃命。”胡惟庸替他說完,“逃得越遠越好。這輩子,不要再回來。”
程先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相爺,學生走了,您怎麼辦?”
胡惟庸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背對著程先生。
“本相自有本相的辦法。”
程先生跪了良久。
然後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一下,兩下,三下。
“學生……叩謝相爺大恩。”
他爬起來,踉蹌著退出門外。
書房裡只剩胡惟庸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夜色。
“程先生,”他喃喃道,“跟了本相十三年,還是不懂本相。”
他笑了一下。
“本相讓你走,不是救你。是救本相自己。”
“你活著,梁中平咬出來的,就是個‘已逃’的人。你死了,梁中平咬出來的,就是個‘已死’的鬼。”
他轉過身。
“鬼,不會開口。人,卻會被人找。”
十月十二,錦衣衛查到了程先生的行蹤。
他昨夜出城往南,走的是官道,一路狂奔,在滁州換了馬,繼續往南。
毛驤親自帶人追。
追到和州,追上了。
程先生死在一家客棧裡。
一刀封喉,手法乾淨利落,和當初那個郎中張福一模一樣。
毛驤站在屍體前,沉默了很久。
又死了。
又讓人搶先一步。
他蹲下身,翻看程先生的遺物。幾件換洗衣裳,一包碎銀,一封沒有寫完的信。
信是寫給誰的,不知道。信上只有一行字:
“相爺,學生……”
後面沒了。
毛驤把信收好,起身。
“收隊。”
十月十五,訊息傳入東宮。
程先生死了。
梁中平在北平大牢裡,還活著。但他咬出來的,只是一個“姓程的幕僚”,不知道真名,不知道來歷,不知道背後是誰。
胡惟庸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朱標看完密報,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沒有說話。
“又是這樣。”朱標道,“每次都讓他搶先一步。”
李真抬起頭。
“殿下。”
“嗯?”
“程先生死了,梁中平咬不出胡惟庸。但有一件事,臣不明白。”
“什麼事?”
“程先生逃出京城那天,錦衣衛盯得很緊。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追。”
他頓了頓。
“可他為什麼還要住客棧?為什麼還要等人來殺?”
朱標怔住。
“你是說——”
“臣在想,”李真道,“殺程先生的,真的是胡惟庸的人嗎?”
殿中一靜。
朱標看著他。
“你是說,有人搶在胡惟庸前面,把程先生殺了?”
李真沒有答。
他只是看著那份密報,看著那封沒有寫完的信。
“相爺,學生……”
學生什麼?
學生知錯了?學生對不起您?學生先走了?
不知道。
程先生沒有寫完。
十月十六,武英殿。
朱元璋聽毛驤稟報完程先生的事,沉默良久。
“查到了嗎?”
毛驤跪倒。
“臣無能。殺程先生的人,手法太乾淨,沒留下痕跡。”
朱元璋點頭。
“不是胡惟庸的人。”
毛驤抬頭。
“萬歲的意思是——”
“胡惟庸殺人,向來借刀。這次是親自動手——一刀封喉,乾淨利落。”朱元璋道,“這不是他的風格。”
他頓了頓。
“有人在幫胡惟庸。”
毛驤怔住。
幫胡惟庸?
誰在幫胡惟庸?
朱元璋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窗外。
窗外,秋深了。
十月十八,李真收到一封信。
信是朱棣從北平寄來的,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程先生的事,吾聽說了。不是你做的,也不是吾做的。”
李真握著那封信,久久沒有動。
不是朱棣做的。
那是誰?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在北平戰場上,把燕王位置洩露給韃靼人的內鬼——梁中平已經招了,他是胡惟庸的人。
可梁中平只是遞訊息的。真正把訊息傳給韃靼人的,是誰?
是誰,能讓程先生在逃亡途中,被一刀封喉?
是誰,能在胡惟庸動手之前,搶先殺人?
李真把信燒掉。
灰燼落在炭盆裡,片刻間化為烏有。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不知要落到哪裡去。